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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济南日报

日期: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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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 : 趵突       上一篇    下一篇

□任建新  深秋时节的一个周末,几个朋友相约,去邻省河北的白洋淀、保定、衡水来了趟三天之旅。返程前一晚我们住在衡水市区,饭后我用手机查看回济路线,偶然发现附近的枣强县有个移民文化园。依稀记得父亲说过,我们祖先来自直隶枣强,便提议拐到枣强去看看。  枣强邻近我省德州市,移民文化园建在县城西南的索泸河畔,绿树掩映,碧水环绕。自驾找到那里已近午休,工作人员听说我们来自济南,还是让我们参观了其中原乡会馆中的移民展。  会馆入口处一组黑色大理石雕像首先映入眼帘。男女老幼七口,像被迁徙的一家人,依依不舍地告别故土。雕像背后是一堵不规则的椭圆石壁,几条奋力向上的虬枝衬托着“问道寻根”四个大字;其前面斜置一方灰白色巨石,上面刻着一段被漆成红色的文字:  “‘要问祖上在哪边,直隶省的枣强县。’穿越历史长廊,600年前,枣强成为明初大移民地之一。据曹树基教授考证,仅洪武年间枣强向山东移民就达35万人。”  雕像两侧是两面呈扇形的土黄色高墙,左面浮雕着一棵“根包石”的巨大枣树,树下是背井离乡推车挑担的移民;右面浮雕着一幅树叶状的山东地形轮廓,叶子的茎脉演化成移民路线图,下面是在新家园勤奋劳作的先民。两面浮雕与石壁和雕像遥相呼应,无声诉说着那段“不见诸史惟详于谱牒”的历史。  元末明初,山东地区饱受战乱摧残和自然灾害肆虐,百姓流离失所,十室九空。为此,明代官府从洪武至永乐年间,向山东进行了大量移民。据《中国移民史(第5卷)》记载:明洪武年间山东共接收移民184万,其中迁自枣强的近20%。枣强成为仅次于山西洪洞的第二大移民集散地。  会馆中,我和朋友们仔细看着每个版面,脚步越走越慢,一种亲切熟悉、似曾相识的感觉不时扑面而来。  夜来(昨天)、呲打(批评)、咋呼(大惊小怪)、长虫(蛇)、施为(不利索)、嘎肢窝(腋窝)、撒摸(四处看)、扎裹(修饰)、多咱(什么时间)、瞎叨叨(胡说)……这些常出现在我们祖辈、父辈、亲属和邻居口中的济南话,竟也是枣强的方言俗语。  弹蛋儿(弹玻璃球)、打尜、跳房、推铁环、抗拐、砸“毛驴儿”、骑“马”打仗等,这些我们从蹒跚学步一直玩儿到十几岁的游戏,竟与枣强的娃娃们曾热衷的游戏如出一辙。还有逢年过节、婚丧嫁娶、添丁进口等风俗习惯,以及传统手艺、生产工艺制作、宗教信仰、民间崇拜等,枣强与山东移民地区几乎完全相同。老话说: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两地相隔四五百里,如此多的同风同俗,无不印证着它们出自同一个家园。  展览讲述了许多发生在枣强和山东的移民故事。青州市黄楼街道岭上村《王氏祖茔碑》记载:王氏祖籍枣强,移民山东时三兄弟将一件褂子的领、袖、襟撕开,每人各拿一块,作为后辈相认的信物。怀揣衣领的老大迁到青州落脚,慢慢形成个村子,村名就叫“领上王家庄”,后逐渐演变成现在的“岭上村”。枣强牛氏兄弟在移民分手前,把家里一口铁锅砸开,弟兄各带一块。其中一人被迁到青州,成为如今邵庄镇牛家庄的始祖,该村牛姓俗称“锅铁牛”。六百年后,无数枣强移民后裔又带着世代珍藏的家族谱牒,遵循口耳相传的祖先记忆,从山东回到枣强,千方百计寻找祖先当年迁徙时的村庄,认祖归宗。两地乡亲拥抱相认的每张照片,都深深打动着我们。  展览行将结束时一台机器吸引了我们的目光,参观者只要在屏幕上输入山东相关县区,就能查到该县区移民所在的乡镇、村和姓氏。我被朋友们推到机器前,分别输入父母原籍所在的章丘区和博山区。随着手指的轻轻点击,屏幕上的文字快速闪过,章丘区“党家镇傅家村傅氏”、博山区“域城镇赵庄梁氏”相继出现在屏幕上。哦,父母出生的村居然都有枣强移民,而且母亲就是博山赵庄梁氏的直系后裔。我的心莫名地一阵悸动,困惑自己多年的疑问,竟在无意中找到了答案。两位友人也被吸引到屏幕前,极有兴趣地查起各自老家的情况。  为回应近几年学术界尤其民间对枣强移民历史溯源和寻根热潮的升温,枣强成立了移民文化研究会,收集整理出版枣强移民历史文献,召开枣强移民历史文化研讨会,特别是建起枣强移民文化园,热情服务枣强移民后裔的寻根问祖等活动,吸引众多专家学者和移民后裔纷至沓来。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枣强做的这件事,不仅惠及千万枣强移民后裔,更有利于增强地方族群的身份、地域和国家认同感。  离开枣强,行车不远便进了山东,正是六百年前枣强移民迁徙的方向。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再未回还,前路离愁渐浓又消散,融入后代的血脉与日常中,新家终究成了故土。  这次我们无意中走进枣强,匆匆一瞥中竟窥见了枣强历史上最动人心魄的一幕,而这一幕的主角与我、与无数山东人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恍如冥冥中的羁绊牵引。我还会再去枣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