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复兴 于非闇是位画家,旧时曾经编过报纸、写过随笔。他的随笔,与今日见惯的随笔不大一样,写得都很短、很随意,家长里短,逸笔草草,有明清小品之风。近日,文津出版社将他这些数量颇为可观的随笔集成四本厚书出版。其中一本《闲人不闲》里,有一篇《济南之春》,1941年4月之作,文末写到济南那时的的哥——拉洋车的车夫。那时候的济南,汽车很少,在于先生书中另一则随笔中说,他当时看到的汽车上车牌号不过两位数而已,亦不足百辆,自然洋车和拉洋车的车夫多矣。 于先生说:“济南民风憨厚,无险诈之气,于拉洋车者觇之。”在比较了上海和天津的拉洋车者之后,又说:“济南之拉车者至恭谨,每有闻讯,必掬其诚以告,索价既不昂,多与钱一二分,则必称谢。至若旅舍门前之车,偶遗物车上,无虞也。” 读后,立刻想起今年夏天,我曾经的济南之行。自然,街上已无洋车,出租汽车很方便,毕竟是距于先生济南春行的82年之后。这一次到济南,只住了两天,打了两次车。正是暴雨过后的早晨,拦下一辆出租车,想去大明湖,然后折回老城到曲水亭和王府池子看看。的哥是位四十多岁的济南本土汉子,听了我的要求之后,对我说,湖边积水难行,建议直接去老街。 于是,他径直拉我们到老街,把车一直开到原来明德王府的门前,说:前面开不进去了。然后他指着德王府说:原来可以穿过这里到老城,里面树多花多,还有珍珠泉,挺好看的,现在正在整修。他又指着王府左边的一条小道说:你们顺着这条道往里走,就能找到老街,先到王府池子,再前面就是曲水亭街了!我们谢过他下车,他把车一掉头,挥挥手,一溜烟开走了。 逛完老街,穿过文庙和芙蓉街,就到了大马路上。马路上,雨后的路面清爽而湿润,车不多,很清静,显得格外空旷。出租车更少,等了一会儿,等到一辆。司机依然是位四十多岁的济南汉子,一听我们说话,他就听出我们是北京人,立刻问我们:“是从北京来看你们国安和我们山东比赛的吧?我知道,今晚有足球比赛,昨天那么大的雨,阻挡不住球迷的热情。”甭问,这位的哥也是球迷。 不仅是球迷,还是热情的导游。因为车沿护城河走,他一路上介绍沿岸景点,特别是几个有名的泉。我看他对济南知道得门儿清,就问他:“听说济南的回民挺多的,和我们有一条牛街一样,济南也有这样一条清真街,你知道在什么地方吗?”这个问题像撞到他的枪口上一样,他一听立刻扭过头对我说:“咱们刚刚开过的地方,就是回民小区呀!”那话说得有些兴奋,也有些埋怨我怎么不早问他。接着,他对我说:清真寺还在呢,街上的饭馆很多,很多人到这里吃特色小吃。 车子很快就把我们送到了住处。很近的道,却从他口里了解了济南的半个城。 想起这两位济南的哥,再读于非闇先生关于济南洋车夫的文字,心有戚戚焉。虽然过去了82年,尘世浮生和城市,都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但是,于先生曾经说过的“济南民风憨厚”,从当年的洋车夫到今天的的哥,其“必掬其诚”,却是一脉相承、没有变化,依然如济南的泉水一样清澈。这是一座城市民风传统的传承,不容易,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