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北方秋雨连绵,这让我突然想起了久违的蓑衣。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雨衣在北方农村尚是奢侈品,农民雨天里外出下田干活均是穿蓑戴笠的。蓑指的是蓑衣,笠指草帽。 北方的田头地边、沟沟坎坎、河畔渠边,随处可见一丛丛绿油油剑状叶的蓑衣草。蓑衣草的纤维有很强的韧性,晒干后更是结实,不怕水浸。因了这种特性,它们才成为遮雨的最佳材料。割上一大捆青青的蓑衣草,放在空地上晾晒,晒干后再经过一番修剔,选出草茎均匀、长短整齐、粗细接近的收起来,待农闲时织成蓑衣。 我的父母谈不上是织蓑的高手,但都会织蓑。编蓑的过程并不复杂。两张三脚架支起一张编蓑凳,凳身由一根两米长的圆木车成,上面按一定尺寸间距环刻着五六道刻痕,每道刻痕里吊挂着一对缠满细麻绳的绳砣。父亲左手撮起一根二三尺长的蓑衣草往凳身上贴紧、按住,右手迅速依顺序将一对对悬吊的绳砣抛过来甩过去地缠绕,如此循环往复,中间若出现不熨帖的地方,可停下来整一整:或抻抻领、扯扯袖,或剔剔毛刺、紧紧绳线……然后再继续前面的工序。随着一撮撮蓑衣草的细密拼叠、连接和一道道绳线的紧缠密绕,一个时辰左右,一件中规合矩的蓑衣就算是织好了。 父亲没少编蓑,他编蓑的姿势很地道。编蓑时,屋里只听见窸窸窣窣的摩擦声,间或也有喷水声——蓑衣草晒干后变得很硬,编起来不仅易折而且磨手,用凉水稍稍喷一下后,就会变得柔韧顺手。编蓑时的父亲就像一位小提琴手,在优雅的旋律中,深深地陶醉着……屋里屋外,飘荡着蓑衣草的清香。 闲暇时,我也会给父亲打下手。每每此时,他都会边忙手里的活计,边给我讲些故事。父亲年轻时曾给富家“扛活”,所以他时常讲一些类似《半夜鸡叫》的往事,间或也讲些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的经历——父亲曾是“四野”的老兵,历经大小战役无数。这是他一生的厚重财富。 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现在,北方农村再也见不到蓑衣的影子了,甚至连一些成年人都淡忘了蓑衣。但是,蓑衣还是记录了一段历史,还是可以在渐远的记忆中找到它们曾经辉煌的印记。特别是当我回乡面对金黄的田野和无边的雨丝,脑海中就会立时闪现出父母在灯下编蓑的一幕幕场景……我想,世间的事物就应该是这样:甭管贵贱,只要是为人类帮了忙,终归还是有人会牢 牢地记得的…… 譬如秋天里的蓑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