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莹　　小时候走亲戚，是件让人十分期待和欢欣的事情。　　我的姥姥家在德州平原，离济南一百八十里（火车站间距）。这段距离，现在开车跑高速不过1个多小时工夫，但是搁在以前就费事得多。要从济南坐火车动身，而且是那种慢慢腾腾、每站必停的绿皮硬座车；从平原火车站下车，然后搭乘县内公交车跑十五里，再步行五里土路，方能到达姥姥家。走趟姥姥家，单程需要折腾一整天，既辛苦又麻烦。让我刻骨铭心的一次，是一个冬天的下午，天空一直飘着细细密密的雪花。由于火车晚点，到达平原站时错过了公交车，只好徒步去姥姥家。母亲肩扛手提，带着好几件行李，自然无法照顾我。我那时也就五六岁年纪，却很懂事地一手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一手牵着母亲衣襟，踉踉跄跄紧挪着碎步。等母子俩风尘仆仆赶到姥姥家中，已是半夜时分，身上落满雪花，累得觉不出疲乏。后来母亲只要提起这次回娘家的经历，总会心疼得要命，夸赞我虽然是个小萝卜头，行为举止却像个小大人儿，真有股子吃苦耐劳的精气神呢！　　我上小学后，经常跟着奶奶，去她的娘家走亲戚。奶奶的娘家离我们家只有二里路，跨越一条窄窄的公路，再翻过一道深深的土沟，抬腿的工夫就到了。那时奶奶的父母都已作古，健在的老一辈只有娘家大哥（大舅爷爷）和三嫂（三舅奶奶）。奶奶走娘家，多半在上午去，先看望大舅爷爷，留下茶酒点心，而后去三舅奶奶家，午饭一般在三舅奶奶家吃。有时不凑巧，赶上舅爷爷或舅奶奶家大门上锁，奶奶就从门框上方或门边墙洞里找出钥匙，熟练地打开铁锁，径直进屋，坐等主人回家。　　大人们见了面，叙起家常来，总是叽里呱　　啦没完。没有别的小孩陪着玩，我就闲得五脊六兽的。三舅奶　　奶就让儿子（表　　叔）找点儿玩意儿哄我。表叔东翻西找，每次都是拿出几本纸页泛黄的识字课本。我已认了一些字，而且特别喜欢阅读，就会津津有味地翻看起来。其他课文印象不深了，但《牛郎织女》和《鲁提辖拳打镇关西》两篇，由于故事情节精彩绝伦，而且还有活灵活现的插图，至今记忆犹新。　　三舅奶奶家离水库只有几步之遥，表叔抽空就去摸鱼捞虾。三舅奶奶一生勤谨，在房前屋后种瓜种菜、养鹅养鸭。几乎每次都能吃上大葱炒鹅蛋、单饼卷炸虾，现在想起来还会心驰神往、垂涎欲滴。之后几十年，吃过大餐无数，好像再也没有遇到过儿时钟情的那些美味了。　　想起初次读木心的短诗《从前慢》时，心灵的琴弦被轻轻拨动，竟然感动得不能自已。“记得早先少年时/大家诚诚恳恳/说一句是一句/清早上火车站/长街黑暗无行人/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从前的锁也好看/钥匙精美有样子/你锁了人家就懂了。”　　这首诗，好像与走亲戚风马牛不相及，细想又有些丝丝缕缕的联系。“记得早先少年时”，时空虽然久远，却一下子将我的思绪拉回到魂牵梦绕的童年。“清早上火车站，长街黑暗无行人。”这不就是我跟着母亲赶火车走亲戚的场景吗？“大家诚诚恳恳，说一句是一句”，多像爷爷、奶奶跟舅爷爷、舅奶奶拉家常的画面啊！“从前的日色变得慢”，但是不用慌里慌张、火急火燎地胡忙活呀。一箪食一瓢饮的小日子，过得多么从容淡定。亲戚之间，彼此牵念，你来我往，情深义重。　　“锁”与“钥匙”，更是独具匠心。“锁”象征什么呢？那是对故乡的思念，对家园的留恋，对过往岁月的怀想，对美好时光的仰望。“从前的锁也好看”，好看在锁住了时间、封存了记忆。开锁的“钥匙精美有样子”，知足常乐的生活，就会过得气定神闲、优雅达观。“你锁了人家就懂了”。锁住了从前的慢生活，故乡的味道就慢慢回来了，乡愁就一点儿一点儿展现在眼前了。　　现在走亲戚，多半不串门，直接去酒店了。从前慢，现在快了，快得没工夫“说一句是一句”地交心了。亲戚之间，有事打电话，有事不用登门了。再者说了，亲戚都有钱了，房子换得勤了，想走亲戚，有些也找不着亲戚家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