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丽丽 那个下午,夕阳透过窗棂,悄悄地将余晖洒进了教室。讲台上,李老师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轻轻地吟诵着《红楼梦》中的诗句,“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就是那一节课,老师为我们开启了神游古典名著的大门。 上世纪80年代初,我在县联中就读初中二年级时,以优异的成绩被选拔到实验班。为了提高教学水平,学校集聚了许多优秀老师任此班的教学工作,我们的语文老师李云天就是其中一位。 初见李老师,他在办公室门口站着,同学们都挤在教室门口张望。远远望去,李老师细高挑身材。我们渴望他的到来,轻声呼唤着:“李老师好,李老师好!” 上课铃响了,李老师走进教室,吵嚷声立刻停止。李老师作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开始上课。我仔细端详着他: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身着深蓝却微微褪色的中山装,干干净净。脸庞消瘦,眼睛深邃,鼻梁笔直,牙齿整洁,话语轻柔,笑容可掬。“同学们好,今天我们学习《葫芦僧判断葫芦案》一课。”话音刚落,啊,一行漂亮的正楷字在黑板上行走。同学们都鼓起了掌。“孩子们,读过《红楼梦》吗?”他亲切地问。 同学们七嘴八舌,张冠李戴地乱说一通,不乏三国西游也掺杂其中,老师并没有责怪我们,爽朗地笑了起来,这下缓解了师生间拘谨的气氛。于是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图表,把《红楼梦》中人物关系全都勾勒出来。他首先讲解贾雨村、甄士隐名字的寓意,以及贾宝玉、林黛玉的前世今生。还介绍了贾府文字辈、玉字辈之分及十二金钗的判词。我们看着老师漂亮的板书,听着流利的普通话,如同在大观园里漫游。尤其是“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都道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这些诗句,深深地触动了我内心那敏感的区域。我也是从小寄住在姥姥家,寄人篱下,体弱多病,那种脆弱无助的经历岂不是如黛玉一般?我禁不住滴下泪来。 后来,因对“红楼”的痴迷,我常去请教李老师。他说,《红楼梦》是曹雪芹“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的倾力之作,他一生经历了曹家由盛及衰,由“锦衣纨绔”降为落魄的“寒士”的过程。当他著书时,已过着“蓬牖茅椽,绳床瓦灶”“举家食粥酒常赊”的贫困生活。这一种天壤之别的生活变化,促使他对过去的经历作一番深刻而痛苦的回忆。然而爱子的夭亡使他伤心欲绝,加之贫病交加,便英年早逝。这部倾注了曹公一生心血的巨著遂成了千古绝唱,留下了无穷的遗憾。老师讲到这里,我虽是似懂非懂,却也哀叹不已。若是曹公的真迹还在,宝黛的结局又将如何?我的未来也是一片迷茫。老师的话语隐隐远去,眼前他那消瘦的身影渐渐幻化为曹雪芹,那忧郁的眼神面对这厚厚的却未完成的书稿,一口鲜血喷涌,长叹一声,我累了,去也!后来,我们得知,李老师出身一个家境十分殷实的家庭,但婚姻不幸,有情人终不成眷属,且空有满腹学识,却未得到赏识,他与宝玉有同样的经历,难怪他如此倾心“红楼”! 从此我懂了文字的作用,对老师也萌生了敬爱之情。因为我的努力,每次作文课,老师总是对我的习作再三批阅,然后再在班里当作优秀作文推荐给同学。后来我的作文在三县一市巡回展出,被张贴在宣传栏里,我也成了学校知名的“小作家”。 可毕业以后,师生各奔东西,那年代通讯不畅,虽时不时地在心底想起,却一直没有机会联系,总是说等有时间吧。没想到十几年以后,我们偶遇在一棵大杨树下,此时春已尽,杨花漫天。意外的见面,倍加亲切。我紧紧地握住老师的手,五十岁年纪的李老师已是鬓角斑白,身形消瘦,脸色苍白,还有些驼背。叙旧时我告诉老师,在您的影响下,我已经是一名语文老师。老师笑着问我:“还读《红楼梦》吗?”我说是,还准备写感想呢。老师点点头,又遗憾地说,可惜续写一直没有完成。至此我才得知李老师仍是心系“红楼”! 望着李老师远去的背影,我泪眼模糊,我多么想拥抱一下老师,若不是恩师,我大约不知文字的魅力,也走不上教坛。抚摸这棵如伞婆娑的杨树,它的种子正漫天飞舞…… 此后不久,就传来老师得病住院的消息,我想约同学去探望,可诸事繁多。不几天又传来噩耗,老师仙逝了!惊闻噩耗,我顿足捶胸,路遇那次老师肯定已经得病了,我竟没意识到。痛失良师,这才领悟到李老师一直住在我心中最温暖的地方,爱之想之! 夕阳下那间教室,暮春中那棵大树,你远去的背影!你在天上若遇曹公,可曾完成你的遗作?如今我夜夜伴着“经典诵读红楼”入睡,若您与我岁月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