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永堂 树木连片多见于群峰野岭,同一品系类别罕见主宰一地,密密塑形方阵的再生林,人工设栅的边界过于刻意。海南文昌当然有原生林的五彩缤纷,但任一视角都堪称开枝散叶的主角,还是定力非凡、飘然欲仙的东郊椰林。 大场面的东郊椰林,以独一品类放送空间:200万株椰树,流布着无边的广度与自由。不擅长吟啸的苦恼此次尤甚,按捺不住,我抻了脖子鸣叫了两嗓子很幸福,却远未吼出五内冲撞。 前后左右互为景深。因为密布而留白有限,目光挤进椰林内部的企图无从实现。路径不执着于某一方向,目光也就难以远推。游踪随意,满足的不是曲径通幽的寻常偏爱,枝干和叶片搭建的隧道,体验臂弯的舒缓,静谧以爱的分贝咚咚狂砸耳廓。欣赏不同角度、纵深和层次,得唤醒经年的审美。边缘无迹,愈发无碍椰林的野性拥抱。田间地头偶有不择地而生的苇荻或灌木群落,都有椰树挺起了身子等你。 偶有风情木屋外隐现,迈步即沙滩,戴着黎族斗笠的阿婆,面前是自家的椰子按粑,乳白,心形的圆润,入口即化。椰叶精致缠裹成杯托。听闻游客问询当下海潮是涨是落,轻语的阿婆,指向写有“椰林湾”字样的碑柱,柱身根部,紧着示人的刻度旋被淹没。 遥阔,飘逸,拂尘。木屋的窗子刚好裁翼万重的晴空。波涛边上,一株老龄椰树,仍可以收听断续的虫鸣,偶有赤腹松鼠轻弹巧跳。探身的风伸出手指,如振翅的窸窸窣窣,不追求清晰、果断和饱满。枝叶疏朗,确保无啸叫、锐音之虞,何时撕破的小叶无碍羽冠纷披的专注。如轴的叶柄并不延至末梢,轴心以适度的紧张、柔韧掌控振幅。风的拂力精准平衡,梳理自带弹性,纤指无把控收撤节点之忧,较之柔手,强一点的风极是虑及气息均匀的隐忍。风自这一羽滑移至另一羽,纤足不留句读。叶片仿生琴弦,早早预备了贴弦初心,摇曳自微妙的间隙抹过,朦胧而非含糊,算是留有余地,枝叶的缝隙示风以舒适度。风动疏影,谁和我一样四肢抖颤? 密接沙滩的还有椰海长廊。起始处,一艘游船装扮成拍照背景,船体上的C位正是椰树,叶与叶成了轻摇的折扇。倚靠船体,一位写生者蘸波涛之墨写意深陷。 椰林西侧是清澜港主航道。月牙状的文昌多湾。文昌东南的清澜港由内湾、外湾组成。内湾即八门湾,是文昌八条河的交汇处,东西向大幅展开的河面,似椰树盛放的冠幅;中段接清澜港主航道,穿越清澜大桥,直通港外又名芝兰湾的外湾高隆湾。与主航道及外湾为邻的东郊椰林,就此倾身而为巨型隧道的恢弘,穿行的渔舟一时袖珍。 状如喇叭口、宽十余里的高隆湾,一直在以激荡迎迓清澜港主航道,将凸起的心脏剥开,噌吰于裸了胸腹的涌浪之上,与椰林的雄浑彼此吞吐吸纳。波涛的涌来荡去无法自主,一脉脉甫一形成的波涛之脊,甘于为貌似突然降临、实则蓄势已久的命运转身,持续放送的着意显而易见。椰林与波涛凌厉暴突之后,由狂野一变而为缱绻,出击的拳头一点儿一点儿松弛。 天色向晚。丰饶饱和的椰林已难拆解出缝隙。最后一波潮水暗涨完毕,椰林边缘地带听来不再出声,波浪次第吐出隐秘的深碧。星空垂布,平素远游的星粒在悸动,椰树的叶片,如桨橹的尾翼认领如影随形的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