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春凤　　作为赵孟頫创作生涯中为数不多的实景设色山水画作品，《鹊华秋色图》创作构思之别致、笔墨设色之精妙、图式布局之雄奇，不仅再现了济南鹊山、华山一带的地质地貌特征，而且从实景中幻化出萧疏旷远的悠然景象，具有了五代董源山水“平淡天真”的气息，流露出远离世俗的烦嚣喧闹的渴望，重过村人渔叟恬静朴实生活的愿景，堪为中国文人画创作的宏构巨制，董其昌称其为“兼右丞北苑二家画法。有唐人之致去其纤，有北宋之雄去其犷……以为文敏一生得意笔”。　　《鹊华秋色图》表现了济南鹊山与华不注山之间的景色。笔法遒劲，循董源南派山水的脉络，以细致婉约的披麻皴写坡岸，进而用荷叶皴、解索皴表现山石，三棱锥形的华不注山与半球形的鹊山遥遥相望，刚柔并济，有太极阴阳之意。两山之间杂以汀岸交错，树木聚散、林屋掩映，布局颇具动感与节奏，一派平淡天真之象，表达出北方萧瑟肃穆的秋景。在此作中，赵孟頫有意去掉了南宋院体中常见的空间感表现与水墨渲染的运用，代以干枯抖动的笔触，以精湛的笔法重新阐释了五代山水画的董源传统。　　董源所创造的“平淡天真”的披麻皴法和“一片江南”的山水图式，是山水画变革的最重要环节，对宋元以后文人画的发展起到了引领性作用，按照董其昌的说法便是“皆以董巨起家成名”。根据董源现存的《夏山图》《夏景山口待渡图》《寒林重汀图》可见，披麻皴是以长短不一的弧形线条，皴出山石的起伏结构，用笔圆浑拙朴，无论顺锋还是逆锋，皆以中锋画出，“不为奇峭之笔”，间杂点苔，以点破线，有条理更有变化。披麻皴是山水皴法的基础，也是最难掌握的一种笔墨技巧，其他诸皴如卷云皴、荷叶皴、解索皴、牛毛皴等都是由披麻皴演化而来。方薰在《山静居画论》中指出：“皴法如荷叶、解索、劈斧、卷云、雨点、破网、折带、乱柴、乱麻、鬼面、米点诸法，皆从麻皮皴法化来。故入手必自麻皮皴始。”董源供职于南唐朝廷，长期居住于金陵，其画多表现江南一带的风光，与北方画派势壮雄强的巨嶂山水风格不同，多为平远之景，故米芾说：“董源平淡天真多，唐无此品，在毕宏上，近世神品，格高无与比也。峰峦出没，云雾显晦，不装巧趣，皆得天真；岚色郁苍，枝干劲挺，咸有生意；溪桥渔浦，洲渚掩映，一片江南也。”“一片江南”的山水图式，平淡幽深，契合了文人画温润秀媚的审美追求，深得后世文人画士的青睐，以至于董源被尊为“山水家之鼻祖”。在古人的这些评价中，我们不难发现董源山水画的一种特质：披麻皴的运用和平远式的构图。　　赵孟頫《鹊华秋色图》中的山石皴法皆用披麻皴，显然是受到了董源的影响。其披麻皴用长短不一而略带弧形的线条，更强调中锋用笔，变董源的湿笔为干笔，化湿为干，先燥后湿，通过松紧、疏密的点画组合，皴笔不露痕迹，浓墨、淡墨的参差交错，绝无一丝呆滞，集勾勒、皴擦、渲染为一体。虽是取法于董源的披麻皴结构形态，但在用笔、用墨上进行了类型组合的摆布变换，一染再染，多层地染，更拓展出“荷叶皴”，这使赵孟頫腕下的披麻皴较之董源层次更加丰富。《鹊华秋色图》的皴法颇似董源的披麻皴，但与《潇湘图》中的披麻皴相比，已经有了较大的变化。《潇湘图》用笔柔，以中锋为主，短披麻皴整齐而圆浑，用墨轻，但湿气较大，山顶布满矾头与小黑点，山势平缓，一派温雅柔润之气。《鹊华秋色图》的披麻皴则用笔松，更加强化了侧锋行笔，而且一笔之中就有枯湿浓淡的变化，层层叠加，后以淡花青反复渲染，外轮廓线也比较清晰，山石质感较强，给人以苍茫浑厚之感。　　就《鹊华秋色图》来看，赵孟頫对董源的取法，不仅在笔墨层面，还在于构图与母题类型上。如《鹊华秋色图》的平远法构图与《夏景山口待渡图》十分相似，《夏景山口待渡图》以远山为背景，中段集中近景的树群；《鹊华秋色图》也以鹊山、华山为远景，两山之间水域平缓、沙渚狭长，其间遍布着丰茂的草木，并点缀渔舟、缯网等。《鹊华秋色图》的母题类型大量运用了董源的画法，如垂柳、芦苇、竹子，以及水中小船的造型都与《夏景山口待渡图》类似；水草的刻画明显取法于《潇湘图》；江湖之水川流其间的泽地，丛树坡岸的造型，以及村庄位置也与《寒林重汀图》如出一辙。　　赵孟頫对董源有着极高的评价，他在《题董元溪岸图》中云：“石林何苍苍，油云出其下。山高蔽白日，阴晦复多雨。窈窕溪谷中，邅回入洲溆。冥冥猿狖居，漠漠凫雁聚。幽居彼谁子，孰与玩芳草。因之一长谣，商声振林莽。”诗文虽然隐晦，但也道出了烟雨微茫的董源风格。他更在书信中将董源作品评为“神品”，其文曰：“近见双幅董源着色大青大绿，真神品也。若以人拟之，是一个无拘管放泼底李思训也。上际山，下际幅，皆细描浪纹，中作小江船何可当也。又两幅《屈原渔父》，又一幅《江乡渔父》，皆董源绝品并双幅，不得不报耳。”由此可见，正是赵孟頫在对董源传统的继承中，创造出了新的文人画风格，进而影响了“元四家”，不愧为元代山水画之变的枢纽。　　（作者系山东英才学院学前教育学院副教授。该文系2022年度济南市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赵孟頫《鹊华秋色图》研究”［批准号：JNSK22B53］的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