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忠 对济南人来说,今天是个大日子。 二十年前的今天,被认定为泉水复涌时间。而泉水节,也在这一天办。 2003年9月6日,是趵突泉醒来的时间刻度。当沉睡五百四十余天的“天下第一泉”终于醒来,则泉城人的欣喜为何如!那的确是一城人的欣喜,欢呼雀跃,奔走相告,泣下沾襟。我也是其中的一分子。 那时的我,在济南时报做编辑,昼伏夜出,常写点不登大雅之堂的短评。2003年9月4日,星期四,雨,我值夜班,得知趵突泉极有可能在夜里睡醒,便主动请缨写评论。 9月5日0点30分,趵突泉没了睡意,我也精神倍加,评论很快写完,取标题曰《期待从新生到永生》,刊发在2版。头版则是红色大标题《趵突泉,醒来了!》,直抒胸臆,异常醒目。评论里有句话是“仰天大笑出门去,只为名泉今又生”,借用了李太白名句的上半句来表达狂喜。当晚值班主任是刘昌华兄,他对于新闻的把握总是很有感觉,看完之后,他说该将这句做标题。但最终见报时,还是用了原题,也许是双行题占地方太多的缘故。 需要补充两点。其一,因为趵突泉泉口打开时间是9月6日,泉水复涌纪念日便定在了这一天,并非时报报道“早产”。其二,之所以重提那篇自感汗颜的稚拙之作,不是为了王婆卖瓜,而只是想为当年万千人的喜不自胜提供一个可描摹的佐证。 当年评论标题里的期待,二十年来一直被兑现着。而这背后,是一城人在当年欣喜之后的痛切反思,问天问地问自己;是一座城在保泉上的全力以赴,穷尽一切可以穷尽的措施。生活于斯歌哭于斯的人们知道,保泉就是保护灵气、保泉就是保护根基、保泉就是保护声誉,泉水不涌,一城人的心无处安放,泉城之名无可凭依。 二十年,节水保泉,封自备井,生态补源,五库连通,泉水渗漏带修复。 二十年,护城河通航,大明湖扩建并免费,百花洲改造提升,泉水直饮,“泉·城文化景观”申遗,地铁修建在历经科学审慎论证探索、确保泉水万无一失之后加速推进。 二十年,济南国际泉水节办到了第十一届,市史志办出版了《济南泉水志》,我报前辈侯林老师从清代诗人专著别集中爬罗剔抉出了《济南泉水诗全编》一、二、三卷,音乐人陈小熊唱响了《济南济南》。 二十年,由无国家战略支撑到多个国家战略加持,由省城建设到强省会建设,由“东拓西进南控北跨中疏”到“东强西兴南美北起中优”,由“大强美富通”到“强新优富美高”,由大明湖时代到黄河时代。 二十年,就在泉水的汩汩流淌中,这座城市底气更加充足,灵气越发四溢。天助自助者,奋斗者常常会得到机遇的垂青,不屈者往往会受到命运的眷顾。
二十年,泉水涌流不息,除了风调雨顺的因素,大抵更在于做对了什么。对的,就把它做得更对。不对的,则要防止其卷土重来。
二十年,泉水流淌,将济南淌成了我的第二故乡,在这里待的时间已比家乡更长。泉水融入了我的血脉,关注地下水位以及与泉水相关的一切成了我的日常。在采写南水北调工程济南段决策、建设历程时,我呈现了其对于保泉的意义。在泉水水位日益逼近喷涌线,只差十一二厘米就要停喷的2014年,我在年终盘点评论中写道,这一年,雨水不给力,泉也成憔悴,人为泉焦虑,并将解忧之方寄望于“大水网”。在泉水水位突破30米的2021年,我策划“30米水位的济南”选题,展示高水位下的泉水欢歌以及城市的精气神。 二十年,我读张养浩的“浓妆淡抹坡仙句,独许西湖恐未公”,读王苹的“七十二泉新涨暖,可怜只说似江南”,读许邦才的“吼雷喷雪更流霞,味比中泠特地嘉”,读徐北文的“历下堪称天下最,河源出在市心窝”,读出了济南人的不服与骄傲,更深地体味到泉水是种种自豪的根本所在。 二十年,我读叶承宗的“奔流引旷怀,清响砭尘耳”,读朱缃的“随境取适意,冷澹良足嘉”,读黄景仁的“咫尺明湖输不尽,可知有本是无穷”,读出了其间的格调与哲理。人生亦如泉水,水位起起落落,人生落落起起,水位高时,泉源上奋水涌若轮,水位低时,泉眼无声自适自足。 前天下午,我特意去了趟趵突泉。自北门入,人南行,水北去,落差大处,泻玉喷雪,訇然作响,有游客感叹,这地方也太好了吧,忙不迭地用手机记录。到得趵突泉畔,但见围栏边挤满了人,背对泉池的,在留影,面对泉池的,在拍三股水。东侧望鹤亭处,买趵突泉创意雪糕者不时排起队。随意问了几位游客,分别来自北京、四川、厦门、保定、济宁。来自四川的那位老先生说,他二十六年前来过一次,现在的水位明显更高,上次来时趵突泉石碑那里可站人,如今当年落脚处已被淹没。 二十年,七千三百多天,趵突泉就这样不舍昼夜地喷涌着,笑迎新老过客,冷携光阴流走。对其来说,千万年来,醒着是常态,睡了是例外。但愿长醒不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