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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9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济南日报

日期: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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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 : 趵突       上一篇    下一篇

□任建新  老爷爷是许多地方对曾祖父的俗称,一个有老爷爷的家庭得是四世同堂。如今随着时代的发展,年轻人结婚生子的年龄越来越大,甚至出现少数单身和丁克族,四世同堂的家庭越来越少,尤其在城市更是凤毛麟角。对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来说,老爷爷只是一个遥远的概念或称谓,偶尔会出现在父辈的追忆里。不料,前几日参加朋友的一个聚会,竟让老爷爷的形象一下鲜活起来。  那是夏日雨后的一个中午,我们在一位朋友老家的山村里小聚,大家在他新翻建的小楼里临窗而坐,外面骄阳似火,一棵挂满果的石榴被晒得有些发蔫;屋内空调凉风习习,圆桌上摆满煮毛豆、煮花生、拌豆腐皮、拌西红柿、柴火炖鸡、干炸里脊等农家菜。朋友一早将红酒和啤酒用冰凉的井水湃(音“拔”)上,一说开喝,几个人杯杯见底,那叫一个爽。大家边吃边唠,从城里说到农村,从老家扯到老人,拉得不亦乐乎。  讲老爷爷故事的是同行的一位兄长,因在家行四,我们都喊他四哥。四哥祖籍鲁南费县,上数几辈已移居济南,祖宅在老城里珍珠泉附近的一条胡同里。四哥的老爷爷活到近百岁,直到他上小学时老人还健在。在哥几个的推杯换盏中,四哥先红后啤,已有些微醺,闲谈中不知怎么就拉起了他老爷爷的故事。  四哥记事时,老爷爷已年过九十,个子不高,微胖,一双微眯的细眼,颌下留着长长的胡须,常年喝茶,偶尔喝点儿酒。老人原先是一家中药铺的合伙人,拉了大半辈药匣子,虽耄耋之年,身体仍壮实。  四哥说他小时嘴馋,印象最深的是老爷爷领他去熟肉铺买肉吃。那时泉城路还被分段叫作院东大街、院西大街、府东大街和西门大街,熟肉铺就在院东大街的路北。老爷爷带四哥去买肉时,常穿件盘扣在一侧的蓝布大褂,拄着拐杖,胸前的白胡子梳得整整齐齐。四哥一只小手紧拽着老人的大褂,尽管眼睛四处撒么,却寸步不离地跟着。老爷爷进了肉铺,掌柜的忙打招呼,老先生来了。老人微微点头,掏出几张叠得整齐的毛票,来三毛钱的酱肉。掌柜的熟练切肉、过秤,再切成小块,然后用半干的荷叶包好递出,说声老先生慢走。老人接过熟肉,回句忙着,转身带四哥走出铺子,来到一旁墙根处停下。他四顾无人,将拐杖仔细挂在左胳膊弯处,慢慢打开荷叶包,捏出块半肥半瘦的先递进自己嘴里,用剩得不多的几颗牙,反复咀嚼,慢慢品味,而后将熟肉重新包好,转身递给四哥。一直拽着老人衣襟的四哥,连忙用两手接了,立马打开,一块接一块吃得满嘴满腮都是油。老爷爷依旧拄着拐杖不紧不慢地头前走着,不时回头看一眼埋头贪吃的重孙子,目光里透着满足和得意。四哥说,老爷爷每次都嘱咐他要在到家前吃完,擦净嘴巴,不许告诉家里人。至于其他几个重孙是否也享受过这种待遇,老爷爷没说过,他也从不问。  四哥的爷爷是老爷爷的老儿子,两人相差近四十岁。那日,老爷爷与爷爷早饭后去南门市场买菜,快晌午了还没回来,四哥的母亲不放心,让他去半道上迎迎。四哥连蹦带跳地走到舜井街一家棺材铺门口,远远地就见两位老人拖拖沓沓地朝这边走来。老爷爷在前,身子斜向一边,费力地提着两棵挺长的“天津绿”白菜;爷爷晃晃荡荡跟在后面,一只手里轻飘飘地提着一小把芹菜。四哥赶紧跑过去,从老爷爷手里接过一棵白菜,无声地瞥了一眼落在后面的爷爷,意思是你干么不提着白菜。爷爷明白孙子的意思,嘟囔一句:我要提白菜他不愿意,我还能和他抢啊?爷爷那年尽管也六十多了,但在老爷爷眼里依然是孩子。  四哥的老爷爷大半生在王朝更迭和战乱年代度过,经常念叨新社会日子的和平稳定,也不时看报纸听广播,关心国家大事,但在传宗接代等事儿上,依然是老脑筋。四哥的大姐出嫁一年后有了第一个孩子,一家人欢天喜地告诉老人,您重孙女生孩子了,您现在是五世同堂,多有福啊。老爷爷面含微笑而又略带些遗憾地说:小大妮儿都生孩子了,好,好!不过她出了嫁就是人家的人了,咱家还算不上五世同堂。  老爷爷去世时,四哥刚上小学不久。那天早上一直跟老爷爷在一个铺上睡觉的四哥,像往常一样与老爷爷一块起来,他麻利地穿上褂子,赶紧坐到老人背后,与老爷爷相互倚靠着,再穿裤子。老人舒服地靠着重孙子,后背扭了几下,像在蹭痒痒,又像是故意闹着玩儿。四哥临上学前还给老爷爷打了招呼,谁知中午放学回来时,老人已在酣睡中无疾而终了……  四哥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在座的朋友都没吱声,齐齐地望着他,似乎有些出神。忘了谁说了一句,四哥有福,见过自己的老爷爷。让我们为故去的老人,更为健在的老人们喝一个吧!大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干得比任何一次都爽快,都实心实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