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建新 因疫情三年多没见的弟弟和弟媳,“五一”假期从石家庄来济南,夫人主动提出让他们住在家里,并和我里里外外拾掇了一遍。 第二天上午,我陪弟弟夫妇去给父母扫墓,刚离开陵园,忽接到夫人的电话,她在北京的一位亲属突发重病,必须马上去一趟。撂下手机,我心里有些打鼓,家里平日都是夫人掌勺,凭自己做饭这两下子,弟弟还能凑付,可弟媳也在,岂不要“坐蜡”?就在我忐忑之际,弟媳居然也接到她妹妹的电话,家里老人突然晕厥,要抓紧去医院。弟媳听后十分焦急,与弟弟商量让他留下,并立刻上网抢到一张下午的动车票,匆匆返回石家庄。 父母养育了我们兄妹三个,每人相隔两岁,弟弟最小。儿时,弟弟像我的尾巴,整日跟着,有时我随同院的大孩子出去玩儿,不能带他可又劝不下,便先去附近的大观园兜个圈甩掉他,惹得他每次都大哭一场。即使这样,弟弟依然愿粘着我。有次他在幼儿园染上急性肝炎,在市传染病医院住院。母亲去看他,临别时,泪流满面的弟弟边央求妈妈常去看他,边从衣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糖纸隔窗递出,哽咽着说:“妈妈,把这几张糖纸给哥哥,让哥哥也来看看我……”母亲直到晚年,还常把这事当笑话说。 弟弟从小学习用功,1978年高中毕业即考上山东大学电子系。由于其同班同学不少已结婚生子,大学毕业才21岁的他没能留在济南,被分到石家庄一个部属科研所。后来弟弟几次想调回,可阴差阳错都没办成。四十年光阴把他变成个地道的河北人。 送弟媳走后,我陪弟弟到小区附近的山坡转转,斜阳下绿树滴翠,苦菜花黄,林密处不时传来几声鸟鸣。我们沿着一条弯曲的水泥路边走边说,不觉间又唠回到从前。弟弟说:“哥,你还记得吗?当年我去山大报到,是你和同事骑自行车送的。”我说:“当然记着。你毕业后去石家庄得了斑疹伤寒,爸妈还让我去看过你呢。”弟弟接过话头:“一个人在外地生病,是最想家的时候。哎?你那次生病住院,我也回来过吧!”“是啊,那次我在家晕倒被120拉去医院,没想告诉你,可你听说后还是赶了回来。”说话间,金色的夕阳把我们的身影叠印在一起。 晚饭,我熬了小米稀饭,做了红烧带鱼、菜椒炒鸡蛋、松花蛋和凉拌藕等。弟弟边吃边夸我手艺不错,并提起当年我们跟父母在农村炒大葱的往事。我跟弟弟打哈哈:“你提当年,是夸我啊还是糗我?”他连忙说:“是夸,是夸。”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父母带全家下放平阴发生的事。隆冬时节,下放干部被集中到县城学习,父亲为回村给我们兄妹做饭,每天往返骑二十多公里自行车。有天下大雪,父亲实在回不来,打电话让村干部转告我们。做晚饭时,上小学四年级的妹妹拉风箱烧火,我生平第一次手忙脚乱地炒了个大葱。可能倒油时没收住手,兄妹仨风卷残云般吃完炒葱后,盘底竟还剩一层油,又被我们沾着干粮吃个精光。第二天父亲回来,问我们昨晚吃的咋样,弟弟抢着说,哥哥炒的大葱可香了。母亲听父亲说了这事,心疼得差点掉下眼泪…… 弟弟这趟回来还专门给在滨州的大叔叔备了一份礼物。我父亲兄妹五个,父亲老大,叔叔行二。济南解放不久,在团市委工作的父亲将叔叔从农村带出,并引导他参加了解放军。叔叔在陆军和海军服役了二十年,转业后又到偏远的黄河农场和滨州工作。叔叔婶子没孩子,弟弟儿时曾跟他们生活过。 我俩开车临进滨州城区才给叔叔去了电话,可老人还是来到街口迎我们。叔叔已92岁高龄,除耳朵有些背外,身子骨仍挺硬朗。进屋坐下后,我们向叔叔婶子转达了家人的问候,他乐呵呵地说:“我身子还行,能吃能睡。”闲聊中,他又问了老家我小叔和两个姑的情况,有些怅惘地说:“我打小和你们爸爸最好,俩人总在一起。有次你爷爷让我们去地里打烟叉子,每人两行,谁干完谁回家。你爸爸去了就干,我边干边玩儿,他弄完一行了,我半行还没完。可我耍赖皮,他歇着我也歇,他走我也走,气得他骂了两句,还是帮我一起干完……”望着叔叔清癯的面容,不禁又想起当年他离休后常坐几个小时长途车来看我父亲,老哥俩一壶清茶几个家常菜一唠半天的情景,差不多正是我和弟弟现在这个年纪。 弟弟惦着生病的岳父母,住不踏实,要提前返回。临行前一晚上,我送他几本刚出版的《淡淡墨香中的陪伴》,书中收录了母亲写给已故父亲的281封信。在编辑此书过程中,我与妹妹弟弟通过多次电话和微信,他们提了不少建议。弟弟是父母晚年最挂心的孩子,父亲走后母亲更加惦念,在信里数十次提到弟弟。母亲在一封信中这样写道:“咱们的小儿子今天回来了,想必你也见到他了。他在家陪了我两天,有孩子在身边,我心情愉快,感到无比温暖。可他总要去工作呀。他走的那天早晨,我送到院门外,看他坐上出租车才回,转身时,不觉一阵心酸,眼泪不停流淌。我舍不得他走,三个孩子中他最小,却离父母最远。”弟弟尽管此前已有这本书的另一个版本,却仍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晚,我们聊到很晚。 这个“五一”假日对我有不少意外,尤其是我们兄弟有了次难得的独处机会,哥俩一起吃饭、游玩、走亲戚、忆父母、聊彼此,仿佛回到了往日时光。 过去常听人说,父母在,兄弟是家人;父母去,兄弟是亲戚。可如今却常常见到,血缘亲情在物质利益诱惑下变得支离破碎。真正维系兄弟之间感情的,除了一母同胞,更多是平淡日常的琐碎互动,是守望彼此的内心牵挂,是你中有我的绵绵记忆。你忽视它,它便漠视你;你珍重它,它也会反哺你。亲情在这无关距离、亦不论时间的守望与陪伴中,延续传承,润物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