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 亮1 从黑暗中走来的露珠,疲惫了,蜷在绿色的草尖上休憩。谁不爱这些纯洁的孩子呢?太阳和土地同时伸出慈爱的手。土地得到了。 太阳失魂落魄地寻找,目光一时比一时炽热。露珠们真想站起身来,一起喊声“妈妈”,温顺地接受阳光的爱抚。然而他们深知只有在泥土的怀抱,他们才有生命,可他们也离不开阳光啊! 太阳忍着饥饿找寻一天之后,终于忧伤地归去了。露珠再也压抑不住满腔激动,沿着夜的梯子爬上很高很高的地方,从月亮的镜子里打听太阳的消息。 啊,露珠看见太阳与泪水躺在一起,露珠的眼睛闪出泪光。可是,当太阳终于从悲痛中站起,满怀希望地走来,露珠犹豫许久之后,还是扑向了泥土。2 天空澄澈。南来北往的鸟儿被几缕凉风梳理得不骄不躁。树梢离天空只差一场雨那么远了。河边的青蛙一个筋斗将满腹惊恐藏进水底。 田里锄禾的妹子,你疲惫得有些迟钝的步伐更加婀娜。让我为你唱一支歌吧,就是昨晚明月透过窗纸为你唱的那支。烈日炎炎,晒得黑你的皮肤,却晒不黑你的美啊!田里锄禾的妹子,你要把一个正午的阳光都背回家里去吗? 青头白腹的蝈蝈停止了鸣叫,沉淀出一大片绿汪汪的叶子。汗水里游动的鱼儿何时能靠近岸?作为绳子,还有什么比那条弯弯曲曲的乡间小道更有力量,它曾经结结实实地捆绑了几代人! 面孔黧黑的农夫,多少人间烟火把你熏成了这等模样?小时,爷爷在梦边讲述的那个故事,闭上眼,我就能感到它的沉重。 牧人乘着鞭声从山那边赶来,欢闹的羊群,一半飘在天空,一半坠向地面。田里锄禾的人儿,你们也飘在天空了,我在地上写诗,努力把你们放飞得更高,更高。 锄禾日当午,汗滴在禾下的土上的声音多么动人!3 刚刚卸下果实的树上又结满夜色。枝丫低垂,劳动者的身影经久不散。几只小虫紧紧团结在树的周围,针刺一样的叫声直抵树心。 一阵风匆匆走过,树张开浑黄的眼睛四处张望。树看见了什么?劳动者朴素、宁静的憩园在时光里隐现。水一样清澈的天空,如丝如缕的云藻把它的表情点缀得情意绵绵。 一颗流星灿灿烂烂地划过,像天空发自内心的一抹微笑。一抹微笑的树枝上,星星都变成果子了,光亮亮地摇曳,光亮亮地低垂,这一刻天空距人间多近啊! 明月挂在村头的梧桐树上,被季节擦拭得洁净,被季节滋润得饱满。月光遍地吟咏。从村舍到田埂,从谷地到山峦,从池塘到天空,每一段距离都是一首诗,每一行诗都散发着古老而清新的韵味。 月光中熟睡的土地,如果是一头牛,饮下的汗水足有一条河那么多了。农人穷尽一生精心放牧着土地,天一亮走出家门,天黑了领着迷路的禽畜疲惫地归来。 月光缠在水墨般的树冠上,垂下的几缕浅浅描绘着农家纯朴的小院。一句呓语散发出麦苗的清香,睡梦中,农人的双脚还深陷在今年的墒情里。4 遥望村庄,朴实的民风在一条小路上徐徐吹动。树枝上飘着乡音,叶子由小到大、由绿变黄,然后依依扑落树下的过程,挽起一个叶落归根的情结。 下田归来的村夫啊,从第一次握紧农具,一步步靠近那片与你的肌肤同样颜色的土地开始,庄稼便潮水般向你涌来。阳光透过云层在你的背上凝成汗滴,突然豆粒般沿暴突的青筋跃向地面的一瞬,一道亮光把你和土地紧紧连在一起。 我散发着高粱花、小麦花香味的记忆里,永远抹不去父亲拖着忽长忽短的身影匆匆赶路的情形。他要赶在太阳落山之前锄完一块地里的杂草,接着气喘吁吁翻过几道山梁看一看另一块地里庄稼的长势,返回时总忘不了顺路打一捆肥肥嫩嫩的猪草。5 现在,小路上只剩下我了。近处河流撩起的水声溅湿耳梢,模糊的鱼在河流的皮肤下穿梭,最后潜入浪花深处。千疮百孔的天空漏下一层薄光,把周围的景物朦胧,把我描绘成一个独立的影子。 自己的夜晚,心情都是自己的。近处的树,远处的房舍,以及树和房舍间拉直的距离渐渐被夜纱遮盖。我把醒着的自己当作一盏灯,不求照得多远,但求把自己照亮。 潜入浪花深处的鱼浮上来继续游动,游不出那些翻卷的花瓣时才发现自己被水网住了。我像漏网之鱼,很容易同网中的鱼区别开来,漏网之鱼孤独而自由,很久以来,我钟情于这一独处的美妙。 自己的夜晚,随便找一个位置坐下,都有一个冰融成水的过程让我感到生命的流动。 多年以后,我流淌得疲惫的血将永远停在夜里了。这是一种无法抗拒的永恒。那时,近处的树早已被手持利斧的人砍伐,远处的房舍或许坍塌,或许出落得更高,只有树和房舍间的那段距离还是被拉得笔直。 多年以后,我流浪的灵魂能否停靠在一个属于自己的夜晚?自己的夜晚,灵魂张开翅膀抚摸空气的声音肯定是一支最恬美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