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炜　　●编者按 2023年4月12日，世界读书日前夕，由原全国政协委员、著名作家王树理创办的树理书屋在商河县沙河镇棘城中街村开馆。树理书屋是集书屋、收藏为一体的家庭文化收藏室，面向乡村振兴，服务于中小学生和在外游子回乡学习研究，陆续展开了系列文化活动。在树理书屋暨《万松浦》杂志读者俱乐部揭牌仪式上，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著名作家张炜讲话，本报进行编发，以飨读者。　　树理书屋办在一个村子里，让人兴奋。看一个文化场所不必看有多么堂皇，而要看它的气质，看它和读者的关系。树理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他说，祖辈都读书、爱书，向往文明。特别让我感动的是，他复述了整个村子里的人读书、以及这些人后来的发展。可见小到一个家庭、一个具体的人，大到一个村庄、一个民族、一个国家，阅读才会拥有美好的未来。　　每一个地方都盼望发展，盼望兴盛，寄希望于一个辉煌的明天。但是我们似乎很少想到，这一切都依赖于一个群体的人文素质，人文素质低下的群体，也包括个体，是没有未来的。我们呼唤科技的发展、物质的积累，殊不知这些都依赖于一个基础，那就是文明的积累。整个群体的人文素质水准低下，缺少了这个基础，其他的所谓发展都是一句空话，既不能够发展，即便发展而得来的所有成果，也都得不到积累和保存。从这个意义上讲，树理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就是倡导阅读、让更多的人投入阅读。他在做，而不是停留在口头上。一般意义上的口号、提倡阅读，我们已经听了很多。套话易说，实事难做，从一点一滴做起、从自己做起，这个是很难的。　　我们齐鲁大地有了一个非常好的态势，这片土地上先后产生了一些书院和书屋，我们有彦林书屋、垂杨书院、东夷书院、高乡书院……这些都是用力栽培的一棵棵绿植，它们正在成林。有一位济南周三读书会的发起人李炳锋，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他在每个星期的周三这一天，把爱好读书写作的人集中在一个地方，议论文章，讨论得失，风雨无阻地坚持了12年。我曾经讲过，他的读书会是一个伟大而平凡的文化现象。树理也在做类似的事情。　　树理的这座书屋，设计精美周到，非常用心。树理是行政工作者，是出色的公务员，也是一个“仕而优则文”的人。他写了大量作品，开始发表作品的时间大约在上个世纪60年代，文龄已远远超过了我。他的作品的品质，以我为文50多年的经验和体会，可以大言不惭地说能够读懂一点。　　树理的文字比我好，我最早读了他写黄河的那批作品，非常惊讶。我对作家王延辉说，他写黄河的短篇比我好，用心之重，情感之浓，文学含量思想含量，皆无可挑剔。一个专业写作者有时候是做不到这个程度的。作家蒋子龙看了他写黄河的书，说，“有一个人能够听懂黄河的咒语，这个人就是王树理。”我建议，读书，特别是来树理书屋的人，应该先读一下树理的文字，看看他写得多么用心。一个人能这么用心地写一片土地、写苦难、写人、写生活、写历史，必有一颗很沉重的心。　　总而言之一句话，具体做书的事情，是最了不起的。过去有一本俄罗斯的书叫《为书籍的一生》，我觉得树理也是为书籍的一生。他能够一笔一画把《聊斋志异》从头抄了一遍，又一笔一画把我们古代最伟大的文学理论著作《文心雕龙》抄了一遍。他还在抄别的书。写了那么多作品，做了那么多行政工作，最后又拿出一生的积蓄，购书盖屋，放在老家。能这样做的人，实在了不起。　　衷心希望这样的情怀越来越多，希望这种感召力越来越大，感动我们，感动乡村，感动老家，感动越来越多的人。让我们每个人都栽植文明之树，一棵一棵地栽下去，形成一片更大的林子。我们不要嫌栽的树苗太小、太稀疏，长得太慢，只要不停地植树，植文明之树就好。只有不断地提高我们整个民族的文明素质，这个国家才有希望，这个民族才有希望。不要嫌它慢，慢有慢的规律，慢有慢的长处，因为凡事来得快去得也快。慢慢积累，积累这个民族的人文素质，积累中华民族的文明。当文明积累起来了，当每个人的判断力、思想力、创造力增强了，我们的科技、物质，我们整个民族的自豪感就起来了。争一时一地之长短不是长久之计，慢慢阅读，慢慢培植人的心灵，让每个人变得知书达礼，这些看起来是很基础的事情，听起来像是一句句套话，其实是完全不会错的。　　如果说我们每个人都像树理一样，像彦林一样，像德发一样，像张期鹏一样，像李炳锋一样，会做出多少大事，这些人就是民族的脊梁。我们经常讲谁是民族的脊梁，这我当然承认，也很向往，因为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脊梁。但是我们民族的脊梁，就我个人来说，我最钦佩的还是那些默默地为我们的文明积累在付出、在劳动，几十年如一日，永不后退，永不妥协，永远去做，永远向前走的那些人。　　文章是一个字一个字填在格子里的，那不是简单的事情。写一篇好文章很难，写一篇人生的大文章很难。树理比我大几岁，人生的文章写得比我扎实、比我长，我要学习他。以后我到树理书屋里来，教学谈不上，来学习，来一起阅读，一起喝茶，一起和乡亲们谈书、谈文学。我觉得这种生活非常好，既快乐了自己，又有利于群体，何乐而不为？祝愿大家读到越来越多的好书，关心爱护这座书屋，到这里来聚会、来谈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