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下亭岛,至晚摄于清光绪三十三年(1907)。清南薰殿旧藏《唐代名臣像册》中的杜甫画像。清何绍基书“海右此亭古”联。(苏健 摄)□周长风 唐天宝四年(745)夏天,诗人杜甫漫游来到济南。北海郡(郡治位于今山东青州)太守李邕时在济南,两人相见。 李邕是当时的书法大家,行书冠绝天下,同代著名书法家李阳冰称其为“书中仙手”。他还是文章大家,尤擅碑颂(刻在墓碑上颂扬逝者的文辞),即使贬职在外,朝中官员和天下寺观,仍然纷纷敬持金帛,往求其文,前后撰作达八百篇。《旧唐书·李邕传》说:“时议以为自古鬻文获财,未有如邕者。” 李邕品行刚正,朝野著闻。武则天称帝时,御史中丞宋璟奏侍臣张昌宗兄弟有叛逆之言,请付法审断,武则天不应允。李邕在阶下大声说道:“臣观宋璟之言,事关社稷,望陛下许可其奏。”武则天这才勉强同意。退朝之后,有人对李邕说:“你名位尚卑,违逆上意,会有难以预料的祸患,为什么如此造次?”李邕答道:“若不特立独行,怎会得到后代的称赞嘉许呢?” 相会济南之际,李邕68岁,已誉满天下,杜甫34岁,仍一介布衣。虽然两人年龄、辈分和地位相差甚远,却已是故交。杜甫青少年时,两人都曾在东都洛阳。李邕乃爱才之人,闻知杜甫诗名,主动与之结识。李邕去世后,杜甫在《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中曾自傲地回忆道:“甫昔少年日,早充观国宾。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赋料扬雄敌,诗看子建亲。李邕求识面,王翰愿卜邻。”愿与杜甫做邻居的王翰,也是著名诗人,即写有“葡萄美酒夜光杯”的那位。王翰曾自负地说,他的文章天下一流,只有李邕、张说可与之并列。于此也可见李邕在当时文坛的至尊地位。“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 唐代人常常联宗合谱,即同姓之间互认本家。此时,被李邕认作同宗孙辈的李之芳在济南任司马。李之芳也是杜甫童年时就交好的朋友,亲朋相会,分外高兴。由李之芳安排,大家欢宴于历下亭。杜甫作《陪李北海宴历下亭》诗: 东藩驻皂盖,北渚凌青荷。 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 云山已发兴,玉佩仍当歌。 修竹不受暑,交流空涌波。 蕴真惬所遇,落日将如何。 贵贱俱物役,从公难重过。 这首诗是五言六韵的排律,唐代科举考试中作试帖诗多用这种格式。 古人在地理上以东为左,以西为右。因为山东位于大海之西,故称“海右”。济南城南有历山,对这座城市来说,得名“历下”“历城”比“济南”早得多。杜甫说的“历下亭”是此亭的专名,还是“历下”仅为地名,意即“历下的亭”?应该是后者。至今从未发现在这首诗之前,有“历下亭”一名的记载。 杜甫说“海右此亭古”,后人因之将“历下亭”的历史,由此上溯到其前300年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所记载的,位于历城古城西北的客亭。《水经注》言:趵突泉发源的泺水“北为大明湖,西即大明寺,寺东、北两面侧湖,此水便为净池也。池上有客亭”,此处所说的“客亭”并非园林中仅供游赏的亭子,而是以提供食宿为主要功能的馆舍。清乾隆《历城县志》说杜甫诗中的历下亭“疑即《水经注》所谓‘池上客亭’也”。历史可以承接,位置则难以断定。 历下亭作为专名,最早见于宋代著名文学家晁补之,绍圣元年(1094)任齐州(今济南)知州时所作《北渚亭赋》:“圃多大木,历下亭又其最高处也。” 金元时期著名文学家元好问,作于蒙古太宗七年(1235)的《济南行记》写道:“至济南,辅之与同官权国器置酒历下亭故基。此亭在府宅之后。”元代著名文学家王恽作于至元二十一年(1284)的《游华不注记》写道:“自历下亭登舟,乱大明湖,经会波楼下,出水门。”乱,横渡。其后的元代著名历史地理学家于钦所作的《齐乘》写道:“历下亭,府城驿邸内历山台上,面山背湖,实为胜绝。” 明成化五年(1469),山东按察使李裕作《济南游大明湖记》,写道:“遂循南岸,至历下、环波、水香三亭。亭瞰湖滨,宋曾子固知齐州重建,今湮圮基存。” 清康熙三十二年(1693),山东盐运使李兴祖作《重葺古历亭碑记》,写道:“济南之历下亭,故在大明湖之滨”,“唯李沧溟曾一修葺,至今几二百年,又为荒墟”,“因谋之藩臬诸公,重葺新焉。其地久为故绅艾君遗产,闻余斯举,遂捐以助”。沧溟,明代济南名士李攀龙号。 据以上记述可知,宋金元明时期的历下亭及其遗 址一直在大明湖南岸,至清代方于湖中今天所在的位置重建。 虽然自宋代始,济南才真正有了名为“历下”的亭子,但是这一专名无可置疑地缘于杜甫及杜甫此诗巨大的历史影响力。可以说没有杜甫,就没有历史远溯北魏、亭址几易、屡废屡建、历代崇仰的历下亭,因之历下亭明清时也被称作“海右亭”“古历亭”“海右古亭”。如果说大明湖是济南秋波盈盈的眼睛,那么位于水中央的历下亭就是明亮的眸子。 宋代著名文学家曾巩做齐州知州时,在州城北城之上所建的北渚亭,在州署内所建的名士轩,也因杜甫此诗而得名。名士轩清宣统三年(1911)移名于历下亭北的会客厅,北渚亭惜乎明代以来未再重建。 “北渚凌青荷”之“青荷”,宋代以来也常写作“清河”,并将“清河”释作流经济南城北的济水,实则杜甫之后的唐代杜佑《通典》写得很清楚,那时济水并不称作“清河”。此句写目之所见的湖边长满荷花的景色,意象鲜明生动,“青荷”与“皂盖”对仗妥帖工稳,而“北渚凌清河”则略显虚泛,“清河”较之“皂盖”大小也不甚相称,故以“青荷”为是。 且济南自古是水乡,荷花遍植,为最有代表性的花卉,今又被选为市花。据笔者所见,这还是自古以来第一首写济南荷花的诗歌,所以济南人引用杜诗时,尤应写作“青荷”。 这首诗标题后杜甫有注云:“时邑人蹇处士等在坐。”这是点明夸赞“济南名士多”的缘由。“处士”指没有做过官的读书人。“名士”在唐代及之前既指声望高而不去做官的人,也指以学术、诗文等著称的知名士人。此句主要意思并非称扬“济南自古名人多”,而是夸赞蹇处士等这些没有做官而有才德的土著读书人,也可理解为出于礼貌和感谢,类似“久闻大名,不胜仰慕”的客气话。假若席上没有蹇处士,杜甫作诗极有可能不会写“济南名士多”,诗题后特意加注正说明了这一点。 清代著名文学家、书法家翁方纲在大明湖上赋诗《同诸友小沧浪作》,其中写道:“岂必蹇处士,始题海右亭。”意思是今日席上虽然没有当年的蹇处士,我们也可以像杜甫那样题写历下亭的诗。可见翁方纲也认为杜甫赞言“济南名士多”,很大程度上是由蹇处士而触发的。 不过,作者的本意我们可以揣度,但是诗文一经发表,接受者便会有,也可以有,各自的理解和阐释。“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这两句诗,在后来济南人的认识和解说中,前一句以点带面,说明济南历史悠久,在齐鲁之邦占有显赫位置,后一句夸赞济南自古至今名士辈出、名士云集,乃人文渊薮。 此联句一千多年来带给济南无限的荣耀,特别是清代以来在济南深入人心,被外地宾客广泛知晓,这就不能不提清代大书法家何绍基的功劳。清咸丰九年(1859),山东盐运使陈景亮重修历下亭,何绍基时在济南主讲泺源书院,由其书写此联,制板置于历下亭,从那时到今天,吸引了海内外无数游人访客观瞻。名亭、名人、名诗、名书,相互辉映,美誉叠加。“新亭结构罢,隐见清湖阴”历下亭宴后的一天,李邕与杜甫又登上了李之芳新制的一座亭子。李邕赋诗《登历下古城员外孙新亭》: 吾宗固神秀,体物写谋长。形制开古迹,曾冰延乐方。泰山雄地理,巨壑渺云庄。高兴泊烦促,永怀清典常。 含弘知四大,出入见三光。 负郭喜粳稻,安时歌吉祥。 杜甫敬和一首《同李太守登历下古城员外新亭》: 新亭结构罢,隐见清湖阴。 迹藉台观旧,气冥海岳深。 圆荷想自昔,遗堞感至今。 芳宴此时具,哀丝千古心。 主称寿尊客,筵秩宴北林。 不阻蓬荜兴,得兼梁甫吟。 此亭的位置今日已不可确知。山东大学张忠纲教授《杜甫在山东行踪遗迹考辨》(载《古典文学专号》,1983年3月《齐鲁学刊》编辑部编印)一文认为,应在今百花洲南曲水亭街。清乾隆《历城县志》言:“按新亭以两公诗题考之,当在城上。”我认为这大致是对的,具体位置似在历城古城北城墙之上。自西晋济南郡治由平陵城(位于今济南市章丘区)迁至历城,城市规模逐渐扩大后,原历城城墙之内便被称作历城古城,大致在明清府城的西南部,今西护城河以东,南护城河以北,天地坛街以西,省府东街、省府西街以北。 杜甫诗题下有注“亭对鹊湖”,即言两者遥遥相望。唯有登上城头,目力方能超越高树峻墙,看见李邕诗中城北的“巨壑”(指鹊山湖)、“云庄”(远在烟云间的庄舍)和城郭(指州郡城墙)外的“粳稻”,以及杜甫诗中的“清湖”(指鹊山湖),并近距离接触到杜甫诗中的“遗堞”(历城古城上遗存的女墙)。二人诗中的“形制开古迹”“迹藉台观旧”也是说新亭建在以往的基础之上,这基础应是已废弃不用的历城古城的老城墙。二人诗题特别点明“历下古城”,意即其“登”不仅登亭,也是登城。宋代的北渚亭建在齐州城墙上,亦可一证。若是亭在今百花洲一带,言“历下古城”似为多余。“员外”指李之芳,之前任尚书省员外郎。 此诗与前诗《陪李北海宴历下亭》相呼应,“圆荷”可证前诗是“青荷”而非“清河”。“主称寿尊客”,意即李之芳举觞祝李邕长寿。“北林”似可说明举行“芳宴”的历下亭,即唐代的历下亭,位于历下古城北边,与宋金元明时期位于大明湖南岸的历下亭及遗址,在差不多的位置。 有学者认为杜甫济南之行是与李白、高适,或其中一人同游,因史料缺乏,不能肯定,但这也给后人留下无尽想象和不断追寻的空间。 与李邕分别后,杜甫北去临邑看望了在那里做主簿的二弟杜颖,打算再回济南稍作停留,然后南去兖州,返程途中闻李之芳去了外地,顿生惆怅,行至“湖阔数十里”(李白诗句)的鹊山湖,作《暂如临邑至鹊山湖亭奉怀李员外率尔成兴》: 野亭逼湖水,歇马高林间。 鼍吼风奔浪,鱼跳日映山。 暂游阻词伯,却望怀青关。 霭霭生云雾,惟应促驾还。 “词伯”即诗文大家,指李之芳,《旧唐书·李之芳传》记载:李之芳“幼有令誉,颇善五言诗,宗室推之。”“宗室”,皇族。李之芳的曾祖父李恽是唐太宗李世民的第七子。“却望”,回首遥望。这是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古代诗文中,济南应是它的诞生地。“贵贱俱物役,从公难重过” 杜甫《陪李北海宴历下亭》的最后两句“贵贱俱物役,从公难重过”,意思是人无论贵贱皆被各种事务驱使,以后或难再有今日这般随您游宴的美好时光了吧。杜甫感叹中含有期待,然而这期待居然一年多后就彻底破碎了。天宝五年(746)禁卫军一小官柳勣获罪入狱,宰相李林甫一向忌恨李邕,便借机诬陷李邕与柳勣有不当来往,于第二年正月派人到北海郡将李邕杖杀。 历下亭欢宴后的21年,杜甫于大历元年(766)流寓夔州(今重庆奉节)时作组诗《八哀诗》,此时刚刚经历了安史之乱的杜甫已是55岁的老人。组诗的第五首是《赠秘书监江夏李公邕》,“秘书监”是李邕被昭雪后朝廷追赠的官职。“江夏”是李邕故里,今湖北武汉。这首五言诗长达86句,前面颂扬了李邕的辉煌业绩和崇高声望: 忆昔李公存,词林有根柢。 声华当健笔,洒落富清制。 风流散金石,追琢山岳锐。 情穷造化理,学贯天人际。 干谒走其门,碑版照四裔。 …… 独步四十年,风听九皋唳。 呜呼江夏姿,竟掩宣尼袂。 之后着重回忆了尤为难忘的历下亭欢宴: 伊昔临淄亭,酒酣托末契。 重叙东都别,朝阴改轩砌。 论文到崔苏,指尽流水逝。 近伏盈川雄(杨炯),未甘特进丽(李峤)。 是非张相国(燕公说),相扼一危脆。 争名古岂然,关键欻不闭。 例及吾家诗,旷怀扫氛翳。 慷慨嗣真作(和李大夫),咨嗟玉山桂。 钟律俨高悬,鲲鲸喷迢递。 括号里皆为原注。“临淄亭”即历下亭,齐州于天宝元年(742)改称临淄郡,五年(746)又改称济南郡,杜甫来济南正是在改称临淄郡期间。明末清初著名学者仇兆鳌于清康熙年间作《杜少陵集详注》即言:杜甫与李邕“再遇于临淄亭,有陪宴历下亭诗”,“历下亭,在今山东济南府”。这也说明当时的历下亭非专名,此亭应同《水经注》所说的大明湖旁的客亭,为接待外地客人的馆舍。 “伊昔临淄亭”等诗句的大致意思是,当年李公在历下亭,与我等晚辈朋友开怀畅饮。叙讲东都洛阳分别后的种种事情,日影在门前台阶上不停地挪移。谈诗论文时,李公对本朝的诗文大家崔融、苏味道、杨炯、李峤、张说一一点评,随之又说到“吾家诗”,即吾祖杜审言的诗,认为具有豁达的胸怀,一扫诗坛压抑的氛围;像《和李大夫嗣真奉使存抚河东》,慷慨秀拔,好比桂林之一枝、昆仑之片玉,令人赞叹;又形容吾祖的诗似排比高悬的编钟,声律和雅,如喷出长远水气的鲲鲸,气势雄健。 《和李大夫嗣真奉使存抚河东》是杜审言排律的代表作,长达40韵,为初唐近体诗第一长篇,甚得时人称道。杜甫爱写擅写五言排律,就是深受祖父影响。杜审言年轻时与崔融、李峤、苏味道并称“文章四友”,世号“崔、李、苏、杜”,所以李邕在历下亭上一并论及。虽然四人里“杜”排在最后,但是在杜甫心目中,“吾祖诗冠古”(《赠蜀僧闾丘师兄》),“诗是吾家事”(《宗武生日》)。 上面提到李邕说杜审言《和李大夫嗣真奉使存抚河东》好比“玉山桂”,实为其排律“天下第一”赞语,典出《晋书·卻诜传》:卻诜答晋武帝问,自称“臣举贤良对策为天下第一,犹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然“玉山桂”乃杜甫的转述,究竟是不是李邕的原话已不可考证,但可以确知的是,由于李邕对祖父的美誉,历下亭的欢聚畅谈更令杜甫刻骨铭心,毕生难忘。 杜甫与李之芳的友谊保持终身,杜甫平生最长的一首千字诗《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审、李宾客之芳一百韵》,就是大历二年(767)写给时任太子宾客的李之芳和另一位曾任秘书少监的朋友郑审的。这首五言排律也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首百韵诗。 历下亭欢宴后的23年,李之芳于大历三年(768)秋在江陵(今湖北荆州)去世,杜甫时在公安(今属湖北),闻讯作《哭李尚书之芳》(李之芳曾任礼部尚书),其中写道: 相知成白首,此别间黄泉。 风雨嗟何及,江湖涕泫然。 …… 史阁行人在,诗家秀句传。 客亭鞍马绝,旅榇网虫悬。 复魄昭丘远,归魂素浐偏。 写罢此诗,杜甫感到内心的悲伤还难尽诉,又为之作《重题》,前四句是: 涕泗不能收,哭君馀白头。 儿童相顾尽,宇宙此生浮。 有学者认为《哭李尚书之芳》的“客亭”指历下亭,李之芳是长安(今陕西西安)人,根据“旅榇”“归魂”等句表达的诗意,应指李之芳客死之地江陵的客亭,但是杜甫此刻写到“客亭”,会不会想起历下亭呢?应该会吧。 杜甫在《暂如临邑至鹊山湖亭奉怀李员外率尔成兴》里称李之芳为“词伯”,这里又称其“诗家秀句传”,然而遗憾的是《全唐诗》仅存他与杜甫、崔彧联句诗一首《夏夜李尚书筵送宇文石首赴县联句》,这也是杜甫仅存于世的联句诗: 爱客尚书重,之官宅相贤。(杜甫) 酒香倾坐侧,帆影驻江边。(李之芳) 翟表郎官瑞,凫看令宰仙。(崔彧) 雨稀云叶断,夜久烛花偏。(杜甫) 数语欹纱帽,高文掷彩笺。(李之芳) 兴饶行处乐,离惜醉中眠。(崔彧) 单父长多暇,河阳实少年。(杜甫) 客居逢自出,为别几凄然。(李之芳) 这首诗也作于大历三年(768),李之芳去世前不久。杜甫、李之芳、崔彧相会于江陵李之芳府邸,欢送李之芳的外甥宇文晁赴江陵府石首县任县令。 崔彧,齐州全节人。全节,位于今济南市历城区与章丘区交界一带,唐贞观十七年(643)平陵县改名全节县,元和十年(815)并入历城县。崔彧的祖父就是与杜审言并称“文章四友”的崔融。杜甫与崔彧乃世交。 与李之芳一样,《全唐诗》中署有崔彧之名的诗作亦唯此而已,这首诗全因收入杜甫诗集才得以流传至今。今天人们可在许多版本的中国文学家辞典查找到李之芳、崔彧的名字,得以通过这首诗想见他们诗人的风采,多亏他们当年与杜甫这位伟大诗人做了朋友,这也是杜甫与济南的一份因缘吧。 再过两年后的大历五年(770),杜甫因漂泊无依,贫病交加,客死于湘江船上,年59岁。 杜甫与李邕、李之芳的济南欢聚,不仅长久地留在杜甫的记忆里,更是被历代济南人和游历济南的人遥想与追慕。待到清代将历下亭重建于大明湖之中后,杜甫与李邕欢宴历下亭就成为大明湖历史中最为光彩、最为高亢的华章。尤为重要的是,《陪李北海宴历下亭》不仅成为有史以来第一篇写大明湖的诗作,还成为大明湖文化的元典和“源头活水”,由此滋养与生发出无数的文学艺术作品,极大地丰富了大明湖的文化内涵,提升了大明湖的文化品位,增强了大明湖的文化影响力。在此选录后世的诗句、联语几例以证之: 少陵骚雅今谁和,东海风流世谩传。——(宋)曾巩《鹊山亭》 注:杜甫自称“少陵野老”“少陵野客”;东海,指李北海。 樽中政有李北海,坐上宁无杜少陵。 ——(元)郝经《使宋过济南宴北渚亭》海内名亭都不见,令人却忆少陵诗。 ——(明)张鹤鸣《同刘五云游湖》 遥羡当年贤太守,少陵嘉宴得追陪。 ——(清)蒲松龄《重建古历亭》 长须舟子刺船去,解道济南名士多。 ——(清)于昌遂《大明湖竹枝词》 名从北海盛,诗许少陵传。 ——(清)马国翰《历下亭》 何年工部陪芳宴,千古诗人识此亭。——(清)周乐《历下亭》注:杜甫曾任工部侍郎。胜景画图开,忆杜老当年,豪气纵横倾北海;酒痕襟袖满,自杭州到此,风光明媚似西湖。——(清)郑兰 李北海亦豪哉,杯酒相邀,顿教历下此亭,千古入诗人吐属; 杜少陵已往矣,湖山如昨,试问济南过客,有谁继名士风流。——(清)龚易图 历下名亭古,佳联世共传。因兹怀杜老,到此诵诗篇。——(当代)叶嘉莹 李邕、杜甫、李之芳、蹇处士,他们已消失在历史的风烟中了吗?不,他们还活在中华史册里,活在中国文学中。如果今天的济南人,还尊崇他们,还感谢他们,还纪念他们,还时时敬献一炷心香于他们的灵前,那么他们就仍然活在济南,护佑着激励着城市与人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