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 济南市长清区徐志摩纪念园内的纪念碑刻。 1924年4月泰戈尔(右三)林徽因(右二)徐志摩(右一)梁思成(左一)等合影。□李木生 家居济宁,无数次来往于济宁与济南之间,总会路过济南长清的北大山,晴或有云,甚至在雨里雪里,都会默然地想:徐志摩就死在这里。1931年11月19日12点35分,他乘坐的350匹马力史汀生SM-1F型“济南号”邮政小飞机,在忽起的浓云密雾里与济南北大山相撞失事,35岁的徐志摩肢残命殒。 很多人都知道,徐志摩之所以乘坐这架飞机,是因为他要在当天赶去北京协和医学院礼堂,参加林徽因给外国使节做关于中国古代建筑的演讲。 1924年6月17日,徐志摩在《晨报副刊》发表诗作《去罢》,里面有这样的诗句,“去罢,青年,去罢!/与幽谷的香草同埋;/去罢,青年,去罢!/悲哀付与暮天的群鸦。”在一首只有16句的诗中,竟有16个“去罢”。他的“悲哀”是因为林徽因拒绝了他的情爱。 1924年10月3日,鲁迅写了一首模拟张衡《四愁诗》格式的打油诗《我的失恋》,便以“去罢”结尾:“我的所爱在豪家;/想去寻她兮没有汽车;/摇头无法泪如麻。/爱人赠我玫瑰花;/回她什么:赤练蛇。/从此翻脸不理我。/不知何故兮——由她去罢。” 虽然鲁迅在写于1930年底的《我和<语丝>的始终》一文里说,“是看见当时‘阿呀阿唷,我要死了’之类的失恋诗盛行,故意做一首‘由她去罢’收场的东西,开开玩笑的。”但这个“玩笑”还是能明确看出是指向徐志摩的。由这首诗,还引发了主持《晨报副镌》(也称《晨报副刊》)的孙伏园辞职事件。 鲁迅的这首《我的失恋》当天已经在《晨报副镌》上版,却被《晨报》代理总编辑、徐志摩的朋友刘勉己硬生生撤了下来。撤稿,当然是刘勉己看出了诗的指向。加上之前周作人在《晨报副镌》连载的《徐文长的故事》被刘勉己中断,主编孙伏园被迫辞职。 辞职后的孙伏园便与周作人、鲁迅、刘半农、章衣萍、林语堂、钱玄同、江绍原等人另行创办了《语丝》周刊。天真的徐志摩竟然也来《语丝》投稿,第三期便登载有徐志摩翻译的波特莱尔的诗歌《死尸》,还有他撰写的文字很长的对于音乐的抒发——有点生吞活剥的欧洲的象征主义——“我不仅会听有音的乐,我也会听无音的乐”“你听不着就该怨你自己的耳轮太笨,或是皮粗,别怨我”。 《语丝》周刊第五期鲁迅就写了一篇《“音乐”?》予以回应,不仅讽刺着“只能恭颂志摩先生的福气大,能听到这许多‘绝妙的音乐’而已”,还郑重地呼唤:“只要一叫而人们大抵震悚的怪鸱的真的恶声在那里!?” 这种分歧,还在1924年4月泰戈尔中国行时,就已明朗。 泰戈尔的来访,是应梁启超主持的研究系“讲学社”邀请,联系人就是梁启超、徐志摩。徐志摩更是与林徽因陪同左右并担任翻译。 泰戈尔在中国巡讲两个月,“反对全盘西化,提倡东方文化的复活”,这对于从五四运动中一路搏击过来、破除旧文化、提倡西方民主与科学的鲁迅来说,是不能沉默不言的。 徐志摩以诗人的浪漫颂赞着泰戈尔:“像他的这样伟大的声音我们也许一辈子再不会听着的了”,并将他比作惠特曼、托尔斯泰、“造摩西像的密仡郎其罗““苏格拉底与老聃”。 鲁迅后来写下《骂杀与捧杀》,直言不讳:“如果我们的诗人诸公不将他制成一个活神仙,青年们对于他是不至于如此隔膜的。” 这些矛盾当然有个性与文风的迥异的原因,有具体事件的纠葛——比如徐志摩掌管《晨报副镌》后组织的“攻周专号”,与陈西滢一起对于鲁迅《中国小说史略》抄袭日本盐谷温的构陷,女师大风潮中徐、陈站在章士钊一边反对学生等等——但是细细思量起来,还有政治态度的冲突。比如对于国、共两党联合反对北洋政府的时候,徐志摩与他所在的研究系,是亲近并支持北洋军阀段褀瑞政府的。 还有一个重大的问题,就是对于苏俄的认知。那时的世界潮流是对于苏俄十月革命的拥护,不少世界著名的作家对其有着赞美与欢迎,连孙中山都提出了“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政策。 徐志摩也曾卷入在这个潮流之中,不仅同情十月革命,还在列宁逝世的时候写诗悼念,他的偶像罗素批判苏俄新政权的时候,徐志摩马上表示反对。他写下《落叶》:“那红色是一个伟大的象征,代表人类史里最伟大的一个时期……也为人类立下了一个勇敢尝试的榜样。” 1925年初,徐志摩终于踏上积雪遍地的苏联后,他的梦碎了。梦碎之时得出了另一种结论。从这个地方看,对于鲁迅“虽大抵和个人斗争,但实为公仇,决非私怨”的话,也就容易理解了。 翻检《鲁迅全集》,有关或牵涉到徐志摩的文章,除以上所提到的外,大概还有《集外集·序言》《十四年读经》《评心雕龙》《并非闲话三》《有趣的消息》《现今的新文学的概观》《华盖集·题记》《无花的蔷薇》《马上日记之二》《论照相之类》《辞“大义”》等。如他说“我以为如果艺术之宫里有这么麻烦的禁令,倒不如不进去;还是站在沙漠上,看看飞沙走石,乐则大笑,悲则大叫,愤则大骂,即使被沙砾打得遍身粗糙,头破血流,而时时抚摩自己的凝血,觉得若有花纹,也未必不及跟着中国的文士们去陪莎士比亚吃黄油面包之有趣。”(《华盖集·题记》) 更多的是讽刺,如“志摩先生曰:‘我很少夸奖人的。但西滢就他学法郎士的文章说,我敢说,已经当得起一句天津话:‘有根’了。西滢教授曰:‘尤其是志摩他非但在思想方面,就是在体制方面,他的诗及散文,都已经有一种中国文学里从来不曾有过的风格。’虽然抄得麻烦,但中国现今‘有根’的‘学者’和‘尤其’的思想家及文人,总算已经互相选出了。”(《无花的蔷薇》) 徐志摩与鲁迅离开人世已经有92年和87年。他们都是“五四”运动中涌现出来的新文化的创造者和领导者。鲁迅自不必说,是山岳一样的存在,影响着中国文化的进程;徐志摩作为中国新诗的奠基者之一,还有他的远见,也是一个不可磨灭的存在。而且,时间越长,时空越是开阔,有些当时夹缠不清的问题会渐次清晰起来。 还是爱他的人更加体己,林徽因这样说徐志摩:“他一生的过程中却是很少得着同情的。不止如是,他还曾为他的一点理想的愚诚几次几乎不见容于社会。”(《悼志摩》) 好在山东人厚道。徐志摩出事之后,就是山东人将他的遗体用酒精擦拭得干干净净。而今,在他遇难的北大山,建起一个“徐志摩纪念公园”,并立了纪念碑;山东诗人陈忠,还写了一本很好的书——《诗意之城安诗魂:徐志摩》,这些都是对这位著名诗人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