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后子 不知为什么,幼时的冬天总是那么冷,冷了,农人们尤其是年轻人喜欢聚在一起。在那连收音机都没有的年月里,凑在一起聊大天,以打发冬季漫长的时光。 聚会的地点在路南的连贵家,是一座陈年的草房。说一座,其实就是两间,东面的土炕占了半间。炕头前放着一个老式木箱,深棕色,多半是农家女盛嫁妆用的;紧挨着炕身垒着煤炉,南墙处放着方桌和四把椅子,桌子的左右各一把,也叫上首椅和下首椅,前面还有两把;其余的地方就是活动空间了。桌子上长年放着一把绿铁皮暖瓶,聚会者想喝水,就从里面倒,茶碗混用。 连贵跟他奶奶居住,印象中,奶奶已是很老,满脸皱纹,双唇向里窝着,几乎看不到牙,爱笑,戴一黑色线帽,在屋里也戴着。年轻人拉呱时,她从不插言,只是半眯着眼听,坐在炕的最里面,用被子、枕头托着腰,用另外的被子盖着腿。 连贵的小名叫三连,那时我就想,既然有三连,肯定有大连、二连,那大连、二连又在哪里?它就像一道难题困扰着懵懂的少年。后来,从伙伴们的交谈中,证实了我的猜测。连贵的爸妈带着他两个哥哥在很远的南方,至于他为什么留在奶奶身边就不得而知了。只记得每年天刚刚开始冷,连贵都要去一次南方,去见爸妈哥哥,大约一周就回来,回来时不仅穿着新衣服,还拿着乡村很少见到的糖果,带回很多乡村娃闻所未闻的新闻:什么火车是先喘气后开车啦,火车铁轨是从头到尾一样宽啦,城里一拧铁开关就出水啦,城里的电灯晚上也亮啦,城里人看电影是在屋里啦……伙伴们吃着分发的稀有糖果,个个瞪着眼睛,听得入神。说是伙伴,其实连贵他们大都十四五岁,只有我八九岁,也不知为什么,从小我就愿跟大孩子玩,感觉与比自己大的人交流才过瘾。 连贵从南方带回的新闻几天就享受完了,我们还得回到本乡本土的事上来,还得回到《三国演义》《聊斋》《西游记》等一个个话题上来。有讲书的,不一定是自己读的,大多是道听途说;偶尔有读书的,字也认不全,大致有那么点儿意思,就肆意地胡编乱造,想怎么讲就怎么讲,反正几乎没人听出破绽。后来我读《三国演义》,割须弃袍、三让徐州、乐不思蜀……典型片段与在连贵家听的截然不同,不同就不同,以讹传讹的信息已在脑子里固化,尤其年少时记得又特别牢,要想颠覆更新很难。有一次,建华叔讲三国,讲着讲着把刘备讲成刘邦,干过民办老师的益成实在听不下去了,两人争执起来。“我说是刘邦就是刘邦。”“你说的就不对,一个汉朝一个魏晋,差远了。”“你愿听就听,不愿听就滚!”争来论去,一个拿火钩一个拿铁铲,就动了手,七八个人抱着双方才劝开。 夜深人静时,炉子就封死了,只剩炉口中间还蹿着一丝蓝火苗,飘渺神秘,像心里升腾的梦想。连贵的奶奶和衣睡了,大伙还谈兴很浓。有时听完呱出来,漫天大雪早已把路遮严,伙伴们就抄着手、打着哈欠,蹚着雪往家走,回到家一头扎进被窝,连同村子一起睡去。第二天晚上又聚到了一起。那年头咋这么多雪啊,一场接一场,新雪压旧雪,地上从未干过。 走出乡村40多年了,偶尔回去,伙伴们大都见过,唯独没见过连贵。听说他早已搬到村外,那座草房已消失在岁月深处。今年借清明回村,特意去找他。虽40多年没见,可一眼就认了出来,除四周的头发白了外,其他几乎没有大的变化,近70岁的人,身板很是硬朗。他在一家工厂干保安,穿一身黑制服,腰身更显利落。说起50年前的事,说起那座草房,说起他的奶奶,连贵不停地抹眼泪。他说:“人生能有几个50年?少时的那帮人各奔东西,有几位已撒手去了。”少顷,我们滔滔不绝地说着话,没想到的是他依然爱看书,而且还是哲学方面的。 “听说你好书法,求你写幅字吧?”临分手,连贵对我说。“行,这个好办。”我应允着,但思来想去还是有些压力,因为我想通过这幅字,既能表达幼时的情意,还能体现一种文化追求。回城的路上,一边开车一边思虑着,沿途满眼的花红柳绿,倏地就有了灵感:“一座草房丰盈乡人梦想,三国聊斋铺展文化之路。” 回来后立即动笔,给连贵寄了回去。两天后,接到他的电话:“字收到了,很好,很好,写到我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