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辉 专栏作家 那一年,我三十出头,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坐在我面前受访的老人,已年逾九旬,牙齿所剩无几,一条截肢后空洞的裤管,随意地搭在老式沙发上。 他的故事一度令人难以置信。年轻时,他曾是西北野战军的一名战士,在西北解放战争中,他带队突击、炸碉堡、夺阵地、勇冲锋,为革命事业出生入死、九死一生,被授予“战斗英雄”称号,获得“人民功臣”奖章,彭德怀元帅曾为他授奖。 革命胜利后,他服从安排,到湖北最偏远的小县城来凤县工作,从此深藏功名64年,从不对人夸耀,从不据此邀功。他的英雄事迹,就连左右邻居、自己的子女都不知道。如果不是全国范围内开展退役军人登记,那些前尘往事,他可能永远不会再提。 坐在他家墙壁斑驳、多处漏风的窄窄客厅里,与他面对面,我忍不住问他:“您这么大的功劳为什么不跟当地政府说?”他略一沉默,干涸的眼眶里有了泪花,他操着一口陕西话回答:“当年敢死队冲锋,只有我一个人活着回来了。和那些牺牲的战友比,我有什么资格摆功劳呢?他们永远都回不来了,我还拿着退休工资,我有什么不知足的呢?”说到动情处,老人抽噎起来,我也抽噎起来,屋子里所有人都跟着抽噎起来。 退休后,他一直过着艰苦朴素的生活,住的是老式筒子楼,厨房里的灶台仍然是传统的柴火灶,但他却很知足,从不觉得条件艰苦。直到获得“共和国勋章”、直到去年离世,他始终保持着知足的心态,要求子女“多和别人比贡献,少和别人比享受”。他叫张富清。 好几年过去了,他的故事、他的样貌、他略带含糊的讲述时常回荡在我的脑海里,给我以指引和力量。 另一位坐在我对面的中年人叫郑学群,今年50多岁的他家住湖北长阳土家族自治县火麦溪村。他确乎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但又做出了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事——他带领全村十几户人家,花了20年时间,沿悬崖峭壁凿山修路,终于打通了一条村里通往外界的天路。为了修路,他被石头砸断手指,被板车撞倒失聪,险些命丧山中,但他硬是不服输,终于让这个偏远小山村告别了数百年背篓打杵的历史。 看着他肿得像胡萝卜一样、没有一片指甲盖的手,以及一脸爽朗的笑,我顿时五味杂陈,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却很健谈,路通了,还要带领大伙致富呀,发展养殖、种植。对了,还有电商和旅游。 初见他是在2018年的冬天,不久前我再上山,发现村里真的大变样了:高山养殖的牛、羊一年给村民带来几十万收入,每年1000多名游客上山避暑旅游,带动民宿、餐饮、农产品交易,老百姓日子越过越好。郑学群也因此入选“中国好人榜”。 之所以对这两个故事念念不忘,是因为它们指引着我前行的路——老英雄张富清的功成不居、淡泊简朴,教育我们物质享受上要常“知足”,不和别人攀比计较;长阳愚公郑学群的不惧艰难、奋斗不止,则启迪我们不论困难再大、条件再艰苦,也不能放弃奋斗,在事业追求上,要永“不知足”。 今天,我们生活在一个思想自由、价值多元的时代,面对部分人五光十色的炫富攀比,面对各种“卷”的压力,人们常常感到迷茫和不知所措。不单成年人,小孩子的小世界里也有各种莫衷一是。 趁着某个周末的雨夜,我给10岁的女儿认真讲述了张富清和郑学群的故事,她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我,有些难以置信。确定真有其事后,她沉默了几分钟,后来似乎改变了很多,也似乎没有太多改变。我唯一确定的是,这两个故事,至少曾在某一瞬间接通了我俩的情感,因为,听完故事后的那几分钟里,她一度眼圈红红的,就像个刚哭完的小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