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讨好症，是种什么病？它指的是人们在线上聊天的时候，会字斟句酌地修改聊天词汇，增加一些语气词或者可爱的表情符号，努力让每句话从对方的视角看起来“更舒适”。据说，“哈”“啦”“呀”“滴”可并称为文字讨好症中的“四大天王”——如果汉语失去“哈”这个字，世界将多承受50%的怒气值；如果“四大天王”都失去，心平气和的工作将无法持续。　　近日，“确诊文字讨好症”冲上热搜，无数网友尤其是职场人对此感同身受。给文字过多修饰，究竟是礼貌还是卑微？　　句尾加个“~”“打工人”职场第一课　　在文字讨好症受到关注后，济南日报记者发出了一份调查问卷，35.69%受访者表示，自己会经常在线上聊天中添加文字或符号，64.31%受访者表示会偶尔这样表达。对于大家“讨好”的对象，68.72%受访者选择了上级和同事。　　市民七七就是在职场中熟练应用各种语气助词和“~”的一员。“刚上班的时候，发现身边的同事都把‘哥’‘姐’‘亲爱的’‘宝贝’挂在嘴边，我怎么也叫不出口，后来才知道跟同事发微信也有那么多讲究。”七七说，她的转变，是从一次被当面指教开始的。　　实习期通过后，七七要办理门禁卡和饭卡，她向同事发微信询问，“请问我是应该去行政部拿饭卡吗？是在4楼吗？”同事解答后她又回复“好的谢谢”，自认为已经用了礼貌用语，态度也很客气，没想到同事发来了这样几句话：在问人家问题的时候记得带上称谓，请问谁、谢谢谁、同事你好，并要说“好的”“明白”“谢谢你”。“按照同事教我的，我应该这么问：老师您好，麻烦问一下拿饭卡是去哪个部门呀？我这边刚入职还不太清楚这些，真是麻烦您了，以后还希望多多指教。”七七说，从那以后她就比较重视文字表达的观感，句尾加上“~”是基本操作。　　“哪怕对方要拒绝我的需求，也会回‘这个我们暂时没有能力支持哈’，既温和又坚定”“以前我发东西不会加波浪号的，现在会了。因为我发现我不这样说，对方会以为我有脾气，然后他们马上也会跟着有脾气”……关于文字讨好症，网友们纷纷举出了生活中的案例。　　有网友形容，学校里的语文老师不会讲解“~”的玄妙，因为它不符合现代汉语的使用规范，但在职场，“~”的使用指南，却是“打工人”第一堂课。从工具变成习惯从友善变成负担　　“我觉得让文字看起来更友好，也不算是讨好，毕竟在网上聊天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和神态，用波浪号和表情包来表达友好，是一种职场基本礼貌，就像网球运动员下场前要在网前握手、击剑运动员开打前要用剑敬礼。”　　工作近10年的“90后”市民陈先生常常要面对甲方，虽然他不会用“呢”“哈”这样的显得“卖萌”的语气助词，但“嗯”要改成“嗯嗯”、“ok”要改成“okk”、“还行”要改成“真不错”，已经成了线上交流的习惯。而且他发现，人们越来越关注文字当中的细节，“要是甲方的诉求没有被满足，很快你就能看到，他们的回复里把所有波浪号都撤掉了，就回复你一个单字，‘好’‘行’‘嗯’。”　　“我觉得这种对文字观感进行优化的习惯，是因为互联网社交越来越多占据了我们的生活，大多数工作内容和生活中的交往都通过文字来完成，现在年轻人又很反感几十秒的语音，只好在语气词和表情包上下功夫来表达自己的友善。”陈先生说，这已经从工具变成了习惯，某种意义上来说，也避免了互联网社交中容易产生的误解和戾气，更能拉近距离，增加亲切感，也更容易获取沟通对象的信任、建立良好人际关系，补全了非面对面交流时的障碍。　　这套文字优化法则，放在朋友之间的交流和恋爱场景中也是必不可少的。不过，亲密关系还要这样谨小慎微，也让陈先生感到有些心累。比如，自己回复女朋友的消息，如果发了“嗯”“咋了”“好吧”，必然会收到女朋友质问：“你什么意思？什么态度？什么语气？”　　因此，也有人认为过度的文字讨好可能会增加我们的精神内耗——我们会烦恼怎么回复比较妥帖，会查看发出去的信息是否得体、有没有攻击性。而且，面对外界发来看似热情善意的文字，我们同样要“演”出温暖的样子回应，即使情绪不好也不得不这样做，看似轻松活泼的字眼里实则都是“求生欲”。真诚才是“必杀技”友好比讨好更重要　　其实，在什么场景下用什么“文体”，已经在互联网社交中有了不成文的“规矩”，比如回复微信群里的通知或工作安排时，就应当严肃些，这时把“收到”说成“收到啦”“收到哈”“收到了哟”，反而会引发不适。　　“讨好型”表达会带来哪些好处和弊端？68.81%受访者认为使用这种表达方式能够营造自己友善的人设，67.89%受访者认为可以迅速拉近双方的关系，49.54%受访者认为能够提升沟通效率。在可能引发的问题中，64.22%受访者认为会造成低人一等的错觉，61.47%受访者认为会影响双方表达的真实性，49.54%受访者认为会造成自我个性的压抑。　　不论从媒介的反馈速度，还是传递信息的丰富程度来看，美国组织行为学者达福特等人都将文字聊天视为一种“贫媒体”，它更适合传递功能性的信息，但人们总是试图通过不同的符号组合以还原线下语境，补充被消除的情感线索。这种尝试在互联网诞生之初就已经苗头初现。20世纪70年代，美国卡内基梅隆大学计算机科学家斯科特·法尔曼提出，可以用标点符号组合“：-）”来表示微笑，由此开启了互联网用户对键盘符号的创造性使用。人脸的微妙表情以这种简约的方式被附在句尾或者单独成行，“好^_^”和“好→_→”所表达的意味不言而喻，而这也是后来被广泛使用的“颜文字”的前身。　　随着社会发展进步、互联网的广泛应用，外部环境的变化自然导致我们的生活、工作、社交方式也随之变化。有心理学家认为，使用文字讨好症这个词语本身或许并不恰当。　　“现在网上经常提出一些病症，社交恐惧症、电量焦虑症……我觉得所谓的文字讨好症，也只是把一些现象放大，给某个群体贴上了标签。”一位受访对象认为，不论是线下社交还是网络社交，最重要的永远是真诚，不论用不用语气助词和表情包，只要能够准确表达自己的意思，让双方都感到舒服就可以，也不必刻意改变自己的交流习惯，因为“友好”比“讨好”更重要。市民 陈先生　　我平时跟领导交流的时候会有点文字讨好症，我觉得主要是为了表达礼貌和友好，并不是真的“讨好”。毕竟线上交流看不到表情、肢体语言，如果太严肃的话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就当语气助词、表情包是社交润滑剂就好了。市民 徐先生　　我也会说“好滴”“好哒”，但是我认为用“讨好”来形容这种表达方式，是很不恰当的，这其实是线上“情感补偿”的一种方式，使用柔和的语气词是许多人共有的习惯。我们不应该随意地因为一种习惯给自己和他人贴标签。市民 庄女士　　对于某些人来说，“讨好型”表达挺累的，因为面对非常热情的文字，也要用同样的态度去回复，会有一种自己戴上“面具”的感觉。大多数人包括我自己，都只是把这种表达当成我们的社交技巧和基本礼仪而已。微 观点“讨好”背后是小心翼翼封面新闻　　线上社交的语言流变，从来都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社会课题。此前，就有一份最易惹怒对方的“聊天回复”评选，诸如“哦”“嗯”等等，榜上有名。除此以外，还有关于糊弄学万能回复以及诸如“yyds”等缩略语的探讨，也曾引发一时热议。总而言之，在网络聊天时，我们似乎越发花样百出。文字讨好症，可说是其中的又一典型案例。　　文字讨好症最初的动力机制，其实未必是讨好，而更多是一种“礼貌”，或者说是，以可爱人设释放善意的努力。网络平台内，关于软萌特质的推崇，直接而深刻地改变了线上社交语言。大量使用“～”“哒”“呀”“滴”“啦”“呢”等语气词或符号，消解了文字沟通的枯燥与无聊，整个屏幕上的字符俨然都跳动起来，活泼而有张力。　　很多人对话语得体，并没有足够的自信。既然如此，加些可可爱爱的修饰性词汇，总归没错。看似跳脱的背后，实则是掩饰不住的谨小慎微。其中的潜台词不言自明：我都已经文字“讨好”，你至少不能“恶语相向”。说是“讨好”对方，其实也是先发制人的自我保护。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字里行间一脸软萌，怎么忍心伤害呢？　　网络文化素来有把压力转化、解嘲一切的体面与乐天。文字讨好症总比唯唯诺诺、进退失据要好得多。晚辈面对长辈，自然可以借此一招吃遍；下属和上级交流，用此招或许也不会吃亏。如果说人际交往注定要小心翼翼，那么打字的时候随手加几个可爱的语气词，或许是最不那么累的操作了。不变的是本心和善意红网　　有些网友谈及自己表达的初衷时说，“尤其不熟的人，尽量不让话掉地上，熟人就怎么舒服怎么来了”“我觉得这样温暖些”“加一些语气助词只是为了双方对话舒服一些而已”。这些看似非必要的表达，彰显的是表达者在信息传播效率和触达效果间的衡量，对维护人际关系的重视和令人如沐春风的共情能力，却被粗暴贬低为自身的“掉价”，不免令人心冷。　　文字讨好症之所以能在现代网民们中引起共鸣，本质是因为其所指的内容往往能够引起人们联想到许多在自己并不情愿，却依旧通过对文字进行修饰展现出友好姿态的时刻。例如在工作场合尽管已经筋疲力尽，却依旧需要在与领导和同事沟通对接时，用上“好滴”“好呢”“来啦”“没问题哈~”等表述。但换个角度思考，线上的态度与线下的态度本是一以贯之的，只是换了个面貌在文字表达中呈现。这并非现代人的新病灶，却要通过新的名字框住、批判自己，成了一场不必要的困兽之斗。　　从一字一句缓缓道来的书信，到交通便利后频繁地面对面交流，再到短、快、浅的互联网沟通模式，随着信息传播媒介的更迭造成的内容表达效力不同，交流的方式也势不可挡发生着嬗变，而我们不变与坚守的，应是与他人交流时的本心和善意。或许在一切都高度紧张的现代，给灵魂松绑的方式正是先拍一拍自己，“允许一切如其所是”。神 回复　　@回眸一笑是路人：回复一个字你说我敷衍，多回复几个字你说我讨好。　　@银老板看看我：一个大写的“哦”，是我平时用来敷衍朋友的。　　@聪敏的考拉：文字聊天的时候表达友好一些不是什么坏事，表达友好并不等于讨好啊。　　@Profondo哇：不觉得这是讨好，若非要说是讨好，我认为这是讨好我自己。欣 视界真诚总会被看到　　在网上跟人交流，尤其是工作相关的事宜，要是不加个语气助词或者表情符号，我总会莫名有种被误解的恐惧——对方不会觉得我是命令的口气吧？会不会人家觉得我很冷漠？所以有时直截了当地发出一句话后，还会赶忙精心挑选一个合情合景的表情包，自认为是缓解了气氛。　　若是从未通过电话、见过面的对象，在文字交流中对方没有任何情绪化的修饰，我心里也会打鼓：这不是个能轻易拉近关系的人，进而怀疑接下来的工作开展也将不顺利。可是大多数时候，这种怀疑都会在见面后不复存在，因为面对面交流时，会在对方露出微笑的一瞬间消解所有疑虑。　　看，与其说我是患上了文字讨好症，倒不如说我患上了自我怀疑症——主动发表情包也好、对他人的反馈产生焦虑也好，本质上是担心自己不能令对方感到满意，于是会更懂得换位思考，在文字交流时不希望让对方感觉冷漠和尴尬，给对方以重视和尊重。　　随着线上交流覆盖生活，社交礼貌也发生了巨大的改变，“您好”“请”显得生硬，“呵呵”“哦”会引起反感，一个“~”反倒亲切又活泼。互联网“造症”频率越来越高的当下，大可不必“确诊”后就产生自我怀疑，也不必因潮流而忍着不适到处喊“亲爱的”。一段关系里，你是否真诚、礼貌，交往对象自有判断。　　要是觉得我说得对，别忘了点个赞哈~本版稿件采写/本报记者 曹雅欣　　观看本期街采精彩视频，请扫描二维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