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 子　　这个题目，源于十几年前和父亲的一次谈话。那天父女又聊起一些往事，父亲问我，这些事情你将来是不是要写出来？我说是。父亲说，从近往远写，越近记得越清楚。可以有立场，但写事实必须客观。不要着急，想到哪里写到哪里，就当是在回忆中散步吧……　　小时候的许多事，是在父母的不断提起中强化了记忆。譬如，发生在1959年国庆节的一段故事。当时济南八一广场举行庆祝新中国成立十周年大会，在场外市民观礼人群中的我，争着要二姐手中的红气球。二姐后来说，她之所以很不情愿地把气球让给我，是看见担任大会总指挥的母亲，正巡场到附近，怕我哭闹起来给娘丢人。那年我四岁。　　年龄大了，记忆就清晰起来。而且很多事件当时有文字记录。现在，那些开始发黄的纸页，成了我在回忆中散步时最好的路标。　　一直以来，我们往家里写信，开头都是“娘，爸爸”。这缘自我们对母亲深深的敬重和依恋。身为辛亥功臣之后（曾外祖的遗属令由孙中山先生签发），在民族危亡之际，不满十五岁的母亲毅然参加新四军，投身抗日洪流。几十年之后，我把这段经历写在“母亲青春记忆”一文中。那一代热血青年的报国之志和牺牲精神，应该被历史铭记。　　2000年8月5日，母亲远行。父亲对我说，给你娘写副挽联吧！“贤德齐家，三甘七苦无怨无悔，爱心无尽去天国；忠义报国，九死一生荣辱不计，留得清白在人间。”笔拙情深，父亲首肯。之后，父亲亲自把母亲骨灰接回家中，十八年生死相随。2018年父亲去世，哥哥对我说，给咱爸爸写副挽联吧！“渤海有赤子，以身许国忘生死；山东出英杰，全心为民留清名。”坚持真理为民请命，拍板“借地”救灾度荒，坚持实事求是且为此付出沉重代价的父亲，求真一世，刚正一生。　　前段时间，很多人都在听一位优秀歌唱家曾经唱过的歌曲。他的声音给人以步入殿堂的感觉，他唱过的许多歌曲则带着强烈的时代印迹成为经典。经典旋律穿越时空撼动人心的能力，从不会随岁月流逝而减弱。　　纪念抗日战争胜利50周年的1995年，从官方到民间，都举办了各种形式的纪念活动。在一次电视节目中，先是播放了两段旋律，然后主持人问嘉宾席上的父亲，这是什么歌曲？父亲说：“太熟悉了。一首是八路军军歌，一首是新四军军歌。”当年激励着中华民族优秀子孙浴血沙场抗击日寇的旋律，早已刻录在他们生命之中。也是在那段日子，清晨庭院里，总会听到有人合唱同一首歌——新四军军歌。歌者是同院的三位新四军女战士。一位杨阿姨，曾是以宣传抗日而闻名的新安旅行团团员；一位梁思宁阿姨（梁启超六女），新四军战地服务团战士。也就是当年陈毅元帅所说的，他手下两个特殊的兵之一（另一位是章太炎的儿子）。还有一位是我的母亲。直到今天，每当“光荣北伐武昌城下……”的旋律响起，我眼中就会盈满泪水。我懂得，许多生命中有过这种旋律的人，经历都太坎坷了。　　当年，我在济南日报主编“独家采访”栏目，列入采访计划的第一人，就是梁思宁。一次次敞开心扉的交谈，一层层撩开历史帷幔，历史事件风云人物生动地呈现在眼前。“名门闺秀的革命生涯”一文发表后，梁阿姨给胞弟梁思礼院士寄去样报。不久，我看到了梁院士给姐姐的亲笔回信。从维新运动到抗日救国，再到新中国火箭腾空，“振兴中华”，这是几代有识之士不变的理想和追求啊！　　很感谢父亲的提示和帮助，让我有机会去记录他的有传奇经历的同时代人。像一门忠烈的冯毅之老人。（1942年马鞍山一战，在弹尽援绝，最后一块石头也砸向敌寇之后，冯老的父亲、妻子、妹妹和三个女儿，一起跳崖壮烈殉国。）父亲电话约定，我登门拜访。冯老1930年加入左联，在济南读高中时担任学生会主席，因为从事进步活动，和老师胡也频等人被反动当局通缉。幸有校长张默生提前透露消息，他和胡老师、丁玲女士逃亡上海。这样一位追求进步的文学青年，抗战时又成为带兵打仗的抗日县长。“一门忠烈”的金匾光照千秋，一生遭遇不公正待遇多年，一颗为国为民的赤子之心不变。我为他写的文章题目是“一生如一日”，以后来人身份，向胸怀国家民族大义，追求真理不怕牺牲的一代人致敬。　　听亲历者讲历史，那种代入感绝非看史书可比。有一位当年追随范筑先将军抗日的前辈，常来家中和父母聊天。小时候生活过的聊城，曾改名“筑先”县，几所小学也以共产党人张郁光烈士命名。毕竟，抗战时期延安和重庆同时为之举行悼念活动的国士为数不多。故地重游，在洒下范筑先和众将士鲜血的古楼上，我道出心中感慨，“一重飞檐一重景，青史砌在青石中；空留遗墨叹清帝，血溅高台唱范公。”　　记忆中，送父母出门的场景很多。最后一次送蒙冤的父亲离家，是一个滴水成冰的日子。正直淳朴的黄河人，执意为押送父亲的汽车安上了防滑链，这是他们为全心扑在工作上曾经的领导所能尽的一份心意。在那个特殊年代，父亲长期驻村的茌平路庄，房东每年都会把父亲的铺盖晾晒收好，相信父亲一定会回到乡亲们中间；而母亲常年住过的代庄，则推举三位代表来接母亲和全家老小，说全村每家省一口，也不会饿着我们。这天高地厚的情义，父母在战争年代就已经领受过了。寿光那对在鬼子汉奸刺刀下冒死掩护父亲的母子；山海关旅店，面对盘查“共匪”的军警，担着全家性命保护母亲的山东德县王姓大哥，是父母永生难忘且一次次让我们铭记的恩人——老百姓。　　还记得那年陪重病的母亲来济就医，因介绍信标注的母亲“另册”身份，被多家宾馆招待所拒之门外。天黑下来，我们走进天桥附近的“立新旅馆”，被告知客满。娘说，我们实在是没地方去了，让我们在这里坐一晚上吧！忽然一位客人来到面前，试探着问起母亲姓名，得到确认，这位陌生人顿时变得热情起来。原来他和我们来自同一个城市，长驻省城采购汽车配件。他请服务员打开杂物间，清理出一张床，让我们先安置下来。母亲向他道谢，他说在他们这些普通工人心中，父母都是好人，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好人。　　父母后来赴京，环境开始改善，曾分别住过位于西直门和翠明庄两处招待所。当时，这里住过一些被时代边缘化的人物。恢复了平凡人身份，他们对历史的回顾更加客观，也受到大多数平凡人以平常心的善待。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孔繁森同志曾到珍珠泉招待所，看望再次被“赋闲”的父母，那时我还习惯地叫他小孔叔叔。多年以后，他魂驻高原，我写下“独自飞跃黄昏的宇宙”一文，怀念这位心目中的好人。对他更多的了解，来自他曾经的一位同事也是多年挚友。这位叔辈的多篇回忆文章，真实再现了那一代有志有为的青年才俊，报效祖国追求理想的奋斗历程。他所感受到的孔繁森身上“向上、向廉、向善、向实”的优秀品质，正是老百姓心中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好人标识。初识两位年轻叔辈，还是懵懂少年，而今我已是做祖母的人了。　　日子不禁过，转眼之间孙女四岁了。勤劳智慧的姥姥，教会她许多代代传承的童谣。若干年又若干年之后，当她回忆起自己的奶奶时，是否还记得我为生在济南的她写的《逸林拍手歌》？“你拍一，我拍一，趵突天下数第一；你拍二，我拍二，珍珠冒泡一串串儿；你拍三，我拍三，李清照和辛稼轩；你拍四，我拍四，四门塔和灵岩寺；你拍五，我拍五，黑妞白妞唱大鼓；你拍六，我拍六，杨柳春风美不够；你拍七，我拍七，家家泉水汇小溪；你拍八，我拍八，大明湖里看荷花；你拍九，我拍九，佛山赏菊九月九；你拍十，我拍十，少年立志正当时。”　　希望她在回忆中散步时，边走边唱，美好的画面伴随她健康快乐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