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 环 济南诗派是一个自明迄清延续不断、存在时间达数百年之久的诗派,对明清诗歌文化产生过重大的影响,在明清各阶段都出现过享誉诗坛的领军人物。 明代,边贡、李攀龙等人开济南诗派风气之先,之后的万历、晚明诗坛,济南诗派有杨巍、王象春、邢侗、刘亮采。清初顺治年间,有以京师三大家之一刘正宗为首的济南诗派,高扬济南诗派旗帜,力主历下;康熙年间有以王士禛、田雯为领军人物的济南诗派,这是济南诗派的最为兴盛期,其人数与创作、规模与声势均已超越李攀龙时代。 济南诗派作为一个地域性甚强的诗歌派别,诗派成员生活在一个大致相同的历史文化背景和地域文化环境之中,所受濡染毫无二致。明清之济南府辖域,隶属齐之旧地,而首府济南又比邻鲁地,其性格特征无不打上齐鲁文化、特别是齐文化的深刻印记。同时,对于诗艺相同的爱好与追求,亦会形成大致相类的人格精神、文化心态与价值取向。●从文化——社会的人格类型论角度出发,以文化学、社会学的观点来看待济南诗派,大致体现出济南诗派以下的人格精神特征。通才——博识型 济南诗派中多为集官员、学者、诗人甚至书画家诸种身份与才能于一身的通才型人物(如邢侗、高凤翰),这是有深厚的历史根源的。 齐文化具有明显的贯通意识,强调文人学者的融会贯通。如齐地大儒郑玄就可以用“通”字来概括其成就。乾隆年间诗人袁枚说:“康熙年间,山左名臣最多。如相国李文襄公之芳之功勋,湖广总督郭瑞卿琇之刚正,两江总督董公讷之经济,皆赫赫在人耳目,而皆能诗。世人不知者,为其名位所掩也。”(《随园诗话》卷十六)他强调山左官员才能的多样性,亦此意也。 查济南诗派的诸多诗人,他们既可为官亦可为民,既可从艺亦可治学,视野开阔,无所不能,在人生道路的选择上自然回旋余地大,游刃有余。这其中,固然绝意官场、绝意仕宦及被黜落者甚多,如明之边贡、李攀龙、刘天民以及清之刘正宗、唐梦赉等等,究其原因除了齐人性格中的耿直率真、不谙(或不屑)官场规则外(他们大多孤傲耿介、恃才傲物、高洁清正、不善逢迎),也显然与他们通才通识的身份及优越感有关。文化——审美型 虽则通才博识,所涉甚多,但要以文化为主导,以审美为旨归。于风雨沧桑、朝代更迭中,以独立不移之意志坚守文化的薪火传承,乃齐鲁文人学士一大风骨。“夫自战国以来,天下并争,惟齐鲁之间,学者弗废。汉兴,言《易》,自淄川田何;言《书》,自济南伏生;鲁诗则浮丘伯;齐诗则辕固生;《春秋》则齐胡母生;《论语》则琅琊王卿、胶东庸生。遭秦灭学,传经书后,多是齐人……他国则否。亦可见其俗之美也。”(元代于钦《齐乘卷之五·风土》) 在精神与物质的关系上,诗派成员大多掊物质而张灵明、任精神而轻禄位。在他们看来,人格比高官厚禄更重要(如李攀龙受上官无理慢待遂谢病告归)。他们强调文化、诗歌的不朽价值,更渴望有一块精神高地。他们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文学或诗歌爱好者,文化(或诗歌)是他的生存方式,是精神家园,是生命价值的最高实现,是可以托付终身、泽被后人的事业。他们有着普遍的文化人格和开阔的文化视野,亦因此,他们不拘泥于政治宦途之一选,并通过审美实现着对现实人生的超越性价值。 这种文人清骨,实为古城济南之文化特征与流风遗韵。究其实质,白雪楼与万卷楼早已不仅是两座楼的现实命运,其象征意义在于,它们显示出楼的主人对于文化艺术的迷恋态度,特别是坚强深挚的文化自信心,这其中当然也有对传统文化薪尽火传的使命感。洒脱——超逸型 开明、开放一向被认作齐文化的基本特征。自姜太公治齐,“通商工之业,便鱼盐之利”,便奠定了开放的模式。田齐创立稷下学宫,招揽天下贤士数千人,复在文化传统和学术思想上兼容并包,百家学说来者不拒,使得齐地充满“兼容”“独立”“自由”的学术空气,成为百家争鸣的圣地。 济南诗派除传统儒家思想外,更接受了诸子百家及道释神仙黄老之术的多种影响,有“齐气”亦有“逸气”。因而其在处世态度上不执不泥,既有清高孤傲的文人风骨,又有简淡脱俗、急流勇退的仙风道骨;有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和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进退之道。他们不恋栈不慕官,更注重身心的自由境界;他们或寄情泉石,或大隐于市,显示出洒脱、超逸的阔达胸怀与处世的灵活态度。 这样的例证不胜枚举。不独明代前后七子边贡、李攀龙告归后筑“万卷”“白雪”以畅情志,其他如刘天民、刘亮采祖孙之壮年归隐历城吊枝庵与长清灵岩寺读书吟诗,邢侗在古犁丘筑来禽馆接纳众生,唐梦赉筑志壑堂著述会禅,实可谓进退自如、恬然自适。 ●在审美风格上,济南诗派表现出以下特征。感时伤世 悲凉劲健 已故学者徐北文先生研究“齐风”特点指出:“齐地诗歌所味,其男则多喜射箭,颀长勇健;其女则天真烂漫,热情活泼;其性情则耿直豁达,而富于幽默感,非斯文秀士、工愁娘子可比也。”如李攀龙,胡应麟称其“七言律绝,高华杰起,一代宗风”,《四库总目》谓之“才力富健,凌轹一时”;又如王象春称自己的《齐音》是与杨柳、竹枝截然不同的风骨劲健的“北方词”,而刘正宗则“笔力甚健”“诗多感伤之概”。王士禛《蜀道集》《南海集》中的作品也多雄健泽厚、气势豪放。唯美与尊古的美学倾向 济南诗派维护诗的审美本质,标举诗的审美特征。前后七子“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复古主张,也极大地影响了后世的济南诗派诗人们的价值取向。他们一般在美学和艺术上仰慕往古,这一方面彰显精神世界的高扬,特别是对中国优秀古典文化的强烈自信,但也会产生因循守旧、抱残守缺的不良倾向。孜孜不倦的艺术创新 新奇新异的美学追求,在唐梦赉、田雯、王苹身上表现尤甚。如田雯论诗提倡新奇,甚至不唯诗奇,人也要奇。济南诗派倡导诗歌叙事的创新,讲求叙事技巧是文学意识的最大觉醒。济南诗派的谢重辉和唐梦赉的诗歌叙事,便令人叹为观止。多样性的统一 明代,既有边贡的沉稳古淡,又有李攀龙的浑涵雄深;几乎与李攀龙同时或稍后,济南诗派的杨巍又以“天分超卓、自然拔俗”之姿态,“不染尘埃,独发清音”:而杨巍与邢侗一道,被称为“古调淳风”,美不胜收也!而王士禛与田雯又是两种互为映照的不同风格。 从渊源上看,济南诗派有其思想文化渊源、诗歌传统渊源和地域地理渊源。齐人传统哲学思想中出奇的想象力为诗歌腾飞插上翱翔的翅膀。而在先秦诸子中,论起恢弘新奇的想象力来,也许无过于阴阳五行家的齐人邹衍了,而邹衍哲学中那种超现实或曰非现实的想象力、创造力正为诗歌创作所必需。齐人传统文化思想与文学实践中丰富的表达手段为诗歌创作提供语言及形式基础。《大东》首唱,韵语先工。济南是中国诗歌的发祥地,诗歌传统渊源深厚。济南历来出诗人,尤其名诗人之多令人惊羡。济南“山水奇秀,必多遒文丽藻之士”。济南风物多蕴诗性,如泉边杨柳、澄波桥影、烟雨奇观,又如湖光山色、风荷田田、泉水清湖、列屏碧山、佛山倒影、沾衣荷香,都会令人渺然有吴儿洲渚之想、羽化升仙之念,以至诗情飞扬。 自明迄清,济南诗派延亘数百年之久,名家辈出,鹰扬虎视,代不乏人,创作丰赡,人格精神高扬而超越,艺术风姿独特而多彩,历史文化渊源辽远而深厚,一个历时如此久远、业绩如此恢弘的地方诗派,在中国文学史上实不多见。遗憾的是,济南诗派被长期忽略了。其实,济南诗派不仅代表济南和山东,也代表中华文化,在全国诗坛上独树一帜。笔者以为,在中国诗坛、中国古代文学史上均应有济南诗派的位置。要学习发扬济南诗派坚持之中有创新、不断引入源头活水的发展思路。后世济南诗派的诗人们,对于济南诗派的前辈遗产,不是不加分析地全面承袭,而是在继承的同时,有发展、有变革,有扬弃,甚至另辟蹊径(如杨巍),他们虽然无一例外地对前辈诗人如边、李怀有深深的感情与敬意,却不一味模仿,而是在坚持之中有创新、在创新之中有坚持。这才是济南诗派历经数百年而不失守、不枯竭,并创造出一次又一次的发展高潮即所谓“大昌期”的深层原因。 (此文系侯环主持的济南市社科规划重点项目“济南诗派研究”的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