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智辉 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有的躲在记忆的角落里,电光石火之间,“觳皱波纹迎客棹”。有的飘忽不定,如“窈窕深谷、时见美人”,或“脱有形似、握手已违”。有一种最拿人最揪心的思念,一有风吹草动,便势不可遏、浪花飞溅。它隐忍而不逃遁,像蛰伏的虫儿,时不时冒出来,想起来便齿颊生香,难以释怀。 这是一道树叶做成的菜——香椿芽煎鸡蛋,因鸡蛋少得可怜,还要放些面粉,以增加分量。即使这样,在餐桌上也要作为“个吃”由母亲分到每个人碗里。绿油油的香椿和金黄的鸡蛋融为一体,一入锅便有一股股沁人心脾的芳香,从你的鼻孔里蔓延,整个味蕾顿时活跃起来,满口生香,飘飘欲仙,当时以为天底下的至味莫过于此。 这香椿不仅是美味,还是一位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香在人间的慷慨“义士”,在那个食物匮乏的时代备受重用,从头茬嫩芽开始,前后几十天,整个春日里可采摘三次,头茬常舍不得吃,因价格贵,二茬可食,口感略差,最后一茬因为地力不济和“体力”透支等原因,已是瘦骨嶙峋,可怜巴巴地被腌起来做咸菜用,是夏日里喝凉面必不可少的佐料。 “林花谢了春红”,转眼已是几十年的光景,这一幕幕场景挥之不去,成了刻骨铭心的记忆,尤其是每到香椿发芽的季节,便有一种情愫撩拨着我,直到后来几十年,吃香椿聊香椿爱香椿成了我的雅兴。 椿有两种,一曰“樗”,即为臭椿,再就是香椿。香椿为楝科,落叶乔木,在我国已有2000多年的栽培历史。《山海经》载:“又东五百里,曰成侯之山,其上多櫄木。”櫄木即为香椿,被称为“树上的蔬菜”。 古人食椿,不仅赞颂它的美味,还记述香椿入馔的种种做法。宋代苏颂编著的《图经本草》载:“椿木实而叶香,可啖。”朱元璋的儿子、植物学家朱橚在《救荒本草》中记载,香椿“采嫩芽炸熟,水浸淘净,油盐调食”。明代科学家徐光启也将香椿作为救急菜、救荒菜,载入了《农政全书》,称“其叶自发芽,及嫩时,皆香甜,生熟盐腌皆可茹”。 戏曲家兼养生学家高濂在他的养生专著《遵生八笺》中详细记录了香椿芽的吃法,“香椿芽采头芽,汤焯,少加盐,晒干,可留年余。新者可入茶,最宜炒面筋,熝豆腐、素菜,无一不可。” 清代“性灵说”诗人兼美食家袁枚也在《随园食单》中,记载了香椿头拌豆腐的吃法,称“到处有之,嗜者尤众”。 香椿富含蛋白质、多种维生素、胡萝卜素和对人体有益的微量元素,营养丰富,口感香醇。 香椿疗疾。民间有“常食香椿不生杂病”的说法。《唐本草》:“主洗疮疥、风疽。”《陆川本草》:“健胃,止血,消炎,杀虫。治子宫炎、肠炎、痢疾、尿道炎。”《本草纲目》也载:香椿有“嫩芽瀹食、消风祛毒”的功效。现代医学研究认为:香椿有保肝、健脾、补血、舒筋和消炎抗菌抑菌之用。 香椿素有“开春第一鲜”之称,春风轻拂,一株株香椿叶芽绿中泛着红,鲜嫩欲滴,阵阵清香扑面而来。 康有为对香椿钟爱有加,专门写有一首《咏香椿》:“山珍梗肥身无花,叶娇枝嫩多杈芽。长春不老汉王愿,食之竟月香齿颊。”诗中讲述“汉王”刘邦曾落难皇藏峪,食香椿后感慨“但愿香椿长春”。 香椿古称“大椿”,为长寿象征。源于庄子《逍遥游》:“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后人常以“椿”形容福寿绵延,如以“千椿”形容千岁,以“椿寿”祝寿。 明代大才子唐寅曾写题画诗《椿萱图》:“漆园椿树千年色,堂北萱根三月花。巧画斑衣相向舞,双亲从此寿无涯。”表达对堂上双亲的殷切祝愿。 “济南二安”之一李清照在寿词中写下“看彩衣争献,兰羞玉酎。祝千龄,借指松椿比寿。”美酒佳肴,满堂子孙,争相祝寿。 东汉大臣牟融在兰舟催发,与高堂之上年迈的父母难舍难分之际,写下:“知君此去情偏切,堂上椿萱雪满头。” “抱孙探雀舟,留客剪椿芽。”香椿已化身为一种文化意象。 济南是块风水宝地,物产丰富。南部山区盛产香椿,形、色、味“三绝”,玲珑娇嫩,色泽红黑,味浓鲜美。农业专家解释:这得益于南部山区独特的地理环境,南部山区与泰山一脉,春季干旱多风,基质裸岩广布,粗骨褐土为主,土壤弱碱、富钙,昼夜温差大,成长期较长,让香椿成为难得的时令食品和地标产品。 香椿食用花样繁多,炒鸡蛋入口清爽,老少皆宜;拌豆腐更是绝配,豆腐要用南山当地的酸浆豆腐。“嫩香椿头,芽叶未舒,颜色紫赤,嗅之香气扑鼻,入开水稍烫,梗叶转为碧绿,捞出,揉以细盐,候冷,切为碎末,与豆腐同拌,下香油数滴。一箸入口,三春不忘。”汪曾祺先生描述得经典传神。还有盐渍香椿、香椿拌鸡丝、油炸椿芽鱼等。将洗净的香椿和蒜瓣一起捣成泥状,加盐、香油、酱油、味精,制成香椿蒜汁,用来拌面条或当调料,别具风味。 “寿堂已庆灵椿老,年年岁岁,重添嫩叶,频长繁枝。”天地灵气,日月精华,让香椿成为田园美景、餐桌美食。 “东风随春归,发我枝上花。”植于味蕾、源于家乡的记忆从未走远,不知是谁说过,所有的蛰伏都在为更好地飞翔蓄力。想来的确如此。 最是一年“椿”好处,惜“椿”只盼“椿”到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