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传泉摄□曾繁涛 我的家乡是鲁西南郓城县张营街道张官屯村,听老辈人讲,原是鱼米之乡,坐落在梁山水泊的西南边上,东南距《水浒传》第一章智取生辰纲的地方——黄泥岗2公里。黄河改道时(现北距黄河20多公里),因黄河泥沙的冲积,梁山水泊退去,黄泥岗成了个大土堆。历史上黄河还多次泛滥,形成了多年的沙土窝。 “无风沙三尺,小风沙迷眼,大风日不见。”风和日丽的时候,人走在路上,蹚起的沙土分不清衣服的颜色;微风吹过,人们不敢出门,无法睁开眼睛;大风时沙土遮天蔽日,天地间一片混沌,分不清东西南北,搞不懂白天黑夜(能见度不比晴朗的夜晚)。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躲在屋里。即使关闭得再严,屋内还是被厚厚的一层沙土所覆盖,都是一个颜色,分不清青红皂白,人一个个都成了“兵马俑”。 沙土给乡亲们带来许多不便,甚至造成灾害,沙土地含水量少,种小麦不能保证收获。秋末冬初种小麦时地还有点水分,经过一冬,又赶不上大雪,好不容易存活得稀稀疏疏的麦苗,到了春季大风一刮,就会被连根拔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乡亲们只有哀叹的份儿。 那时候家家户户有挖地窖的习惯,存放地瓜、大白菜、胡萝卜等过冬的食物,但由于土质松软,往往自行塌方。有一年村里就有一个人去地窖取地瓜而被埋在了里边,抢救时这边挖下去那边又塌下来,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人挖出来已经不行了。 吃饭时,只能囫囵吞枣,不能细嚼慢咽,上下牙齿不敢对拢,否则沙土垫牙使人浑身发冷,难以下咽。为此,乡亲们都养成了吃饭快的习惯,至今,别人三分之一的饭还没下肚,我已经解决战斗。 沙土也有许多好处,种出的西瓜个大瓤甜,甜中带沙;甜瓜很面,吃得急了就会噎人;花生虽不大,但含油量高,用沙土炒花生格外的香脆;用沙土炒玉米花非常香,黄灿灿的煞是好看。 用沙土焖地瓜,焖出的地瓜格外香甜。秋天,刨地瓜前,小伙伴们下午放学后相约去割草,往往在割草前先焖地瓜。在地上斜着掏一个洞,上边放上攥成团的沙土,做成一个小型的地窑,用大火烧。待沙土被烧得微微发红,把地瓜放进去砸塌埋上,然后我们就去割草了。一两个小时后,草也割完了,地瓜也熟了,于是我们美美地吃上一顿。来济南后的三十多年里,我走遍了大街小巷,烤地瓜吃了不少,总觉得没有小时候“焖”出来的味道香。 沙土最大的好处是给孩子或久卧在床的老人做铺垫,既经济又方便,不像现在用的都是纸尿裤、尿不湿,花的钱不少,还不透气,更换不及时,容易患湿疹或褥疮。 那时候,谁家生了小孩,就用旧布做一个睡袋,冬天做成棉的,天暖和后则把棉花抽掉。把炒好的沙土放进去,睡袋则成了一岁前甚至三四岁孩子的安乐窝。 沙土要炒“熟”,灭菌杀毒。取来的沙土首先要用细箩过滤两遍,去掉其中的杂质,再仔细地翻看几遍,防止有尖刺的东西遗留,然后把沙土倒进大锅中翻炒,直到沙土像水开了一样“咕嘟咕嘟”地冒泡为止,取出降温,待温度适宜后,放到孩子的睡袋中,使屁股完全包在沙土里。 孩子尿了、拉了,便与沙土形成一个坨,一块取出,然后再添加相应的沙土。 沙土吸收水分好,能够使孩子的屁股周围始终保持干燥的环境,故而湿疹无法形成。 母亲在世时,久卧在床。由于患了尿潴留,小便失禁,时间一长,屁股红肿,继而溃烂。用了各种药涂抹不见好转,最后用上了沙土,不几天溃烂处长出了新肉。 村北的沙土岗(我们那里叫岗,其实是很大的沙土堆)是我儿时最好玩的去处之一。沙土经常年风吹,受到房子阻断逐渐堆积起来,形成土堆,土堆最高处有四五米,既不长草又不能种树,土堆历经多少年,又是哪年形成的,没有听老辈人说过,在我儿时的记忆中就是“沙土岗”了。 冬天的中午,我们躺在沙土上晒太阳,有时把附近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沙土堆到身上,将自己埋进沙土里,只露着头。躺在那里很舒服,一躺就是很长时间,甚至会睡上一觉,直到家人来叫吃中午饭,才被扭着耳朵、提着领子,懒洋洋地往家走。 雨过天晴后,我们在沙土岗堆沙人、修沙雕,比比谁做得大、做得高。为了比谁做得结实,我们往往在太阳下等几个小时,太阳一晒,水分蒸发,沙人、沙雕自然就坍塌。想必那年黄河沙雕的设计者,小时候也玩过我们的游戏吧。 随着党和政府的重视,劳动人民的勤劳,村北一排排白腊、荫柳长成,兴修水利、引黄灌溉,我的家乡和兰考县一样风沙不见了,岁岁都是好年景,年年都有好收成。 我在沙土中出生,在沙土中长大,至今呼吸中还有沙土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