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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7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济南日报

日期: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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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 : 趵突       上一篇    下一篇

□北塔  今年是屠岸先生冥诞百年,又加清明已至,我倍加思念先生的一言一行。其中一件总让我觉得有一种冥冥中的宿命感和神秘性。  今年春天似乎特别冷。这会儿我坐在书房里,已经晌午了,气温已经上升到了十摄氏度左右;但我还穿着羽绒服,还不觉得暖和。将近一个月来,我似乎一直处于被冻坏后的感冒状态:咳嗽、流鼻涕、微喘,身子骨好像真的弱不禁寒风。但是,华北大地回春已经两个月了,春寒料峭也不至于如此不近人情。  我这样怕冷的状况不是今年才出现,但也不是早年已有之。我努力回忆了一下,大概是在屠岸先生去世之后不久,即五年前才来临的。  单位里的同事、聚会时的朋友见到我的样子都会惊讶地问:“天暖和了,你怎么还穿这么多?”  每次被问,我都嘻哈答道:“我是冻死鬼投胎嘛!”  每次我都会想起,这一问一答曾经无数次出现在我和屠岸先生之间。  也是在这样春色已浓的季节,我穿着西服毛衣等春秋装,去他家接他出来参加活动,见他还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厚厚的毛裤,戴着厚厚的绒帽,我会问:“天暖和了,您怎么还穿这么多?”他一般先以俗语回答:“春捂秋冻嘛。”北京四月份下午的气温一般都在20摄氏度以上,碰到晴好天气,户外走动不久之后,老先生额头上就会滋出汗水。我劝他脱掉羽绒服,他会一边解开纽扣,一边冲我摇手说:“春捂秋冻嘛。”再走一会儿,他就满头大汗了,这才同意脱下羽绒服,但毛衣是死活不脱的。我问:“您不觉得热吗?”他答:“感觉还好。我是冻死鬼投胎转世,只怕冷,不怕热。”  到了初夏,我穿着衬衣夹克等轻便服装去接他,见他还穿着敦厚的毛料中山装,戴着老上海呢制工人帽,我会问:“天暖热了,您怎么还穿这么多?”他道:“春捂秋冻嘛。”北京五月份下午的气温有时会逼近30摄氏度,很多人都穿衬衣了,他只同意脱掉外套,但还穿着毛衣,直到满头冒汗了他也不脱。被人问急了,他会说:“我是冻死鬼投胎转世啊。”  真到了盛夏,几乎所有人都穿短袖了,他出门时一般会穿着长袖衬衣,还会披着一件夹克衫。热了,他最多脱掉夹克衫,卷起衬衫的袖子,卷得不够牢,有时只是撸起袖子,乃有甩袖的动作。他会一边擦着汗水一边解释似地说:“我是冻死鬼投胎转世啊。”  于是,多年前,我就有个印象:屠岸先生甚为怕冷,其表现是多穿衣服,其原因是天生的——他的前生是个冻死鬼。  屠岸先生20多岁就秘密加入了共产党,是个彻底的无神论者。他绝对不会相信鬼神的存在。他之说及“冻死鬼”,只是一种幽默话语,展现了乐观主义和达观主义的人生态度——他虽然怕冷,哪怕是冻死鬼在折磨他,但他依然保持优雅仪态与君子风度——当然,他也会保护自己,尽量多穿衣服,宁愿被热坏,也不被冻坏。先生以幽默战胜了鬼神,克服了冻死鬼的伎俩,不仅没有被冻死,而且还享受了超长的寿命。  先生仙逝之后,我陡然觉得自己特别怕冷,夏天要带薄外套出门,秋天就开始穿棉衣,冬天一层层把自己裹得像一个衣包,恨不得把棉被裹在身上。我的上呼吸道本来就脆弱,如今变得极端敏感,稍稍有点凉意——还不是凉气,鼻炎就会反复发作。  这些年,我一再思忖,那个曾经投胎在先生身上并长期折磨他的该死的冻死鬼是不是转投到我身上来了?如何处之?我不期望先生那样的长寿,但我会学他的乐观与达观。不过,有一点我跟他不同。我不是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有时我会“疑神疑鬼”,而且我认为有神论有助于我的诗歌思维,所谓“下笔如有神”者。而鬼神问题的实质是:你越信其有,他越能对你作祟。屠岸先生真心里信其无,所以冻死鬼拿他其实没有办法。因此,恐怕这同一个冻死鬼折磨我比折磨先生更甚。而我的应付之道,除了春捂秋更捂,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冻死鬼只能在人世间作法;只要先生在那个世界没有挨冻,吾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