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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8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济南日报

日期: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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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6版 : 趵突       上一篇    下一篇

□赵 峰  公社时期,老宗是谷城公社的宣传委员。他那个村子叫宗家夼,名有些稀奇,机关驻地就在他们村地盘上。扳着门框,自然底气十足。说谷城人嘴好使,这话并不确切,关键肚子里得有货。说书唱戏的,集市上兜售物品的贩子,可以瞒天过海,毫无原则地吆喝。干部不行,他们有一堆底线,说话要实事求是。  那时县里十三个公社,宣传委员岗配置的都很硬。老宗明显还要高大家一筹,连上边来的人都服气。公社跟千家万户的联系靠广播,无论是中央精神,还是近期需要落实的工作,全走小广播路线。小喇叭广播完宏大叙事,接着是公社领导人讲话,讲春耕备播、苗田管理、三夏和三秋生产,通知一般安排在最后。霸广播最多的是公社主任,满嘴哼哈不断,一讲就大半天。嗓子讲冒了烟,呼噜喝一大口水,咕咚咽下的声音都能听到。脑子短路时,就“这个这个这个”没完,好久才能顺上道。老宗口才好,言通语顺,音质浑厚,略带一丝沙哑,喷口很气势。  播通知开头部分读稿,照本宣科,生怕口误。会议名称还有需要贯彻的精神内容,玩笑不得,决不能错。通知只要说自带熟食一顿,就知道是一天会,中午公社食堂帮着热一热自带饭食。饭店倒是有一家,可吃不起,再说也真不舍得,那些年村里账上没几个钱。一年中大会少小会多,参加人员多半是村支部书记。到了强调“开会时间”,老宗就开始脱稿发挥,完全用自己的套路。一个开会日期让他掰成四段,转着圈强调。他说古历是多少,阳历又是多少,星期几,也就是明天,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想忘都难。“按时到会”他也剪为三块:不准早到,不准晚到,不准不到。听到这里,大家都会心一笑。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谷城搞物资交流大会,他“独霸”广播,所有资讯都由他发布。交流会内容,他一气呵成,如说贯口。又三言两语描绘一下现场,交流会盛况如在眼前。唱大戏必不可少,谷城人迷豫剧,不是请洛阳就是安阳的专业剧团。老宗为演出打的“广告”独出心裁,吊胃口还让人喷饭。他先打几下嗓,清理一下声带,然后慷慨激昂宣布这一重大消息:我们邀请了某某剧团到会助兴演出,演什么呢?《穆桂英大战洪州》……《穆桂英大战洪州》啊,也就是《穆桂英大战洪州》。最要命的是他重复报剧目时,中间要停顿好久,像是卖关子造悬念,本以为还有别的剧目呢,没想到最后还是“大战洪州”。交流会一天就一场戏,第二天才换剧目。如果是在现场,此处应该有掌声。老宗下通知,不管咋啰啰,都不让人烦。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到处都蓬蓬勃勃的。老宗脸上像是刮下层腊,精神焕发,一副“穿林海,跨雪原”架势。他骑一辆半旧大金鹿自行车,混实的身子压得车鞍子咯吱乱叫。整天急火马将,风尘仆仆,忙得不可开交。谷城镇成了明星,省市县媒体,政策调研部门频繁光顾。只要不是有太高级别的领导造访,老宗单枪匹马就把事全办了。谷城的历史文化、名人古迹、工业农业,综合治理全在他肚里装着。问啥,不假思索,张口就来,他是部谷城“小百科”。那时估计老宗已经奔六了吧,头发都白了,眼袋也突出来。  老宗接受采访或参与座谈,也透着“宗氏”风格,绝对不乏味枯燥。只要提出问题,他一路说开去,目光盯着领导,余光却始终在记录着手上。只要笔杆不摇晃了,他也及时刹住车,对视一笑:还有什么问题?等对方提出新问题,他再滔滔不绝。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没废话,尽是干货。那个时期的谷城镇如日中天,好几家乡镇企业都经营得红红火火。农具厂、胶制品、酱菜厂都是省市挂号的优秀企业。  八十年代末,镇里规划了十大工程,新建了影剧院、农贸市场、群众文化广场啥的,陆续引来多家媒体采访。县委研究室要搞个综合材料,老宗单枪匹马接待县里的几大秀才。老宗照旧没走寻常路,说领导如何重视、亲自如何那些套话,只把“栗书记三天三夜没睡觉了”,弹幕般穿插进座谈间隙里。一位夙夜在公的基层领导形象,一下就生动地立了起来。老宗借谈话塑造人物的功夫,真是炉火纯青。县里参与座谈的主任跟老宗熟,等他说第三次的时候,就顺嘴调侃:老宗,九天九夜不睡不行!会休息的人才会工作。一位秘书也跟着凑热闹:打盹算睡觉吗?老宗接着回:这不算!不一码事!别混淆了!一时大家笑作一团,座谈在轻松愉快中完成。要是都板着脸一本正经,太累。  老宗同志已故去多年,如健在的话,估计得近百岁了。他留下的美谈很多人还没忘记,经常被津津乐道。宣传不论在哪个层面上,都是项很重要的工作,这一行需要笔杆子,也需要嘴叉子。老宗也做过公社秘书,是个至关重要的角色,和组织、宣传委员都是党委成员,现在乡镇党委这“三驾马车”都称主任了。有个时期,公社党委委员还叫过公社党委常委。老宗能写材料,左右开弓、能文能武。只有一事觉得奇怪,同时期能讲的宣传委员多有外号,不是张喇叭就是刘喇叭,最能讲的老宗却没荣获这一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