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恒杰　　草长莺飞。地处江南的沈园，花木扶疏。已近黄昏，沈园寂寥无人，只有淅淅沥沥的春雨似在向我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诉说着什么。矗立在我眼前的这道低矮斑驳的墙壁，历经千年的风吹雨打，上面那两首并排着的《钗头凤》，依然清晰如昨。　　绍兴二十一年（1151年）春天的一个上午，在绍兴云门草堂闭门苦读的陆游一个人来到了沈园。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遇到了曾经的妻子唐婉。而此时，他们已经分开十多年了，她，已经嫁作他人妇；他，也另娶她人为妻。看着与丈夫漫步花丛的故人，陆游百感交集，历历往事涌上心头。他在一个小亭子里坐下来，再也无心欣赏沈园的美景。人生最大的痛苦或许不是苏轼“十年生死两茫茫”的那种生死相隔，而是陆游此时正在经历着的那种撕心裂肺：挚爱的人就在眼前，而山盟虽在，锦书难托。夕阳就要落山，游人即将散尽，陆游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悲痛，便挥笔在小亭外的墙壁上写下了“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这次的邂逅，成了陆游一生挥之不去的情结。　　我总觉得，那个春天陆游写这首词的时候，每一笔每一划，一定是蘸着自己的血和泪写下的。　　也许，就是从这首《钗头凤》开始，沈家花园便成了陆游的沈园。尽管此后的沈园数易其主，但陆游依然称其为“沈园”，而且只要他人在绍兴，就每岁必游，他希望再次与心爱的人儿不期而遇。在那次见到唐婉四十年以后，居鉴湖三山的陆游每次入城，总是站在沈园北边的禹迹寺眺望。可是，故园犹在，故人不再。他尝赋二绝：“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走下禹迹寺，走进沈园，见四十年前的题词尚在，陆游不胜感慨：“园已三易主，读之怅然。”及至八十多岁，腿脚已不太灵便的陆游，便常常梦游沈园，可是，他常常走到半路就不敢往前走了：“路近城南己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醒来，发觉泪透菊枕：“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故人，故园，已经深深地镌刻在了陆游生命的年轮里。　　沈园，又何尝不是周密的沈园？我一直在想，如果不是我们的这位济南老乡详细地记下了这个凄婉的故事，沈园一定早已湮没于历史的风雨，就是在，也不会有几个人问津。陆游当年题词的那面墙壁早已经坍塌，眼前的这面不过是后人建造的。但是，这并不妨碍游人纷至沓来，因为陆游毕竟来过这里，毕竟在这里写下了一首千古绝唱。试想，历史上哪一处名胜不是因为文化而传世？哪一处古迹不是因为文化名人而被凭吊？比如，杜甫的浣花溪、范仲淹的岳阳楼、苏东坡的赤壁，还有，这座陆游的沈园。与陆游差不多同时代的陈鹄以及稍晚一点的刘克庄，在他们的《耆旧续闻》及《后村诗话续集》中，也记述了这段故事，但是，他们都不曾记下这沈园是何人所建。今天，我们遍查典籍，也查不到沈园最早的主人是谁，就连地方志中也不曾记下那位沈姓富豪的名字。因为，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陆游。不远千里而来的我，不就是为了这墙壁上题写着的《钗头凤》？　　对于周密这位济南老乡，也许没有多少人知道。周密是宋朝末年的一位文学大家，特别是在辛弃疾等词人相继谢世后，“历下周密”便以他的清丽词作尽洗靡音，成为南宋后期词坛颇负盛名的代表性人物。周密，字公谨，祖籍济南历城，靖康之难一百多年后的1232年，他出生于父亲周晋任县令的富春县署斋中。虽生于南方，但周密始终没有忘记家乡故园——他一直把祖籍济南看做是他的家乡。他说：“先公尝言，我虽居吴，心未尝一饭不在齐也，岂其子孙而遂亡齐哉。”并常在自己的作品上署名“历下周密”“齐人”“华不注人”等。入元以后，他弃官归隐，更增添了怀念故乡的悲伤，常常以诗词来表现自己的离愁别恨。在吴兴隐居期间，周密曾以保存宋代史料为己任，著录了《齐东野语》《武林旧事》等笔记，还保存了一大批宋朝文学、文物资料。陆游与唐婉的这段故事，就出自其《齐东野语》。　　那是一个秋天，周密与刚从济南回到故乡吴兴的赵孟頫相遇。二人虽神交已久，但从未谋面。简单寒暄之后，周密便吟诵起了赵孟頫的《趵突泉》一诗。吟诵完毕，便开始述说自己对故国的思念之情，而赵孟頫尽其所知一一为其描述。周密说：“如果有生之年，能回到家乡故园去看一看，那该多好。”为了慰藉周密的思念之情，历时数月，赵孟頫便画了一幅济南山水画并在上面题跋：“公谨父，齐人也。余通守齐州，罢官归来，为公谨说齐之山川，独华不注最知名，见于《左氏》。而其状又峻峭特立，有足奇者，乃为作此图。其东则鹊山也。命之曰《鹊华秋色》。”周密一见，欣喜若狂：“此等绝妙画作，愚兄自当永宝之。”我一直以为，周密与赵孟頫的那次相遇，一定是上苍的安排。就是那次相遇，赵孟頫为周密的家乡故园留下了一幅旷世画作，为中华文化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淅淅沥沥的春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走出沈园的刹那，我想，如果陆游有知，如果周密有知，看到今天的沈园会有何感想呢？曾仅存一隅的沈园，经过近二十年的开发扩建，面积已经是原来的十多倍，而根据陆游诗词命名的景点也不下二十个。这正如周密故乡的大明湖以及鹊华二山，也早已不再是旧时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