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樱 “如果没有灼热的难以触碰的情感藏在心之一角,一个写作者是难以启步往前的。”刘致福最新短篇小说集《山歌》,张炜先生作序如是写道。带有体温的情感,内蕴生命的沸点,从未熄灭,只是暂时如酿酒般被封存在心房里。连续几个午后,读这些或长或短或似小品组合的小说,我时而扼腕叹息,时而潸然泪下,更多的时候,久久不能平静,恍若一脚踢开让人不耐烦的生活,与小说里的人物同框,灵魂深处乍然投下一束强光,浑身震颤。 在我看来,短篇小说是诗的闪电,于大千世界打捞纤毫毕现的回头一瞥。同样的话,李敬泽先生也说过:短篇小说在这个时代的可能性存在于一种更根本的意识:它的确与我们的生活格格不入,它是喧闹中的一个意外的沉默。喧嚣的网络时代,《山歌》的确“格格不入”,甚至有些“隔”,但回味的瞬间会发现,无论乡村、学校,还是机关、军队、都市,都毫无例外地击中人性的弱点,揭示人生的无常,抑或平庸的恶。 开篇《油画》,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司马教授的画作,很偶然间幻化为女秘书的脸,亦真亦幻的娓娓讲述,重叠痛不欲生的烦恼,最终他从阳台上扔下去获得解脱,换来的却是高空抛物砸死女秘书的惨痛结局。无独有偶,《雷电波尔卡》同样荒诞离奇,“我”去医院看望瘦老头,事后瘦老头的身影爬上他的肩膀,从此诅咒的影子怎么也甩不掉,直到瘦老头回到学校重新执政,“我”才获得自由。“一种透彻肺腑的轻松和彻底的解脱感传遍全身”。这种感觉,与《雷电波尔卡》沉厚宽宏的背景音乐和挣脱锁链一般强烈的节奏异曲同工,发人深省。隐秘的、纤细的、细腻的、沸腾的,不易觉察又人皆有之的情感,从作者的心灵深井里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清洌如小巷的无名泉,仅取一瓢,就使人甘之如饴。这种具有普遍意义的情感得益于平日里的观察和对人性的洞察,乃是一个听闻广博的有阅历的人的真诚倾诉,蕴藉自然的野性之美、旷达之美、疏离之美,读来不啻于一种难得的精神享受。 作者以写散文见长,转身进入小说的精神世界,这并非单纯的互文关系,而是审美高标的一脉传承——以诗性彰显人性,用心灵凸显神性。陈惠兰、川子、小夏、琬、平儿、花女、曾爷、水仙、棠儿、兰子、芝子、银子,以及英勇无畏的武队长、村长老邢等人物,在我的眼前轮番播放,他们卑贱如蚁,恍若山坳里的石头、野草、藤蔓,抑或一截干枯的树桩,却向上挣扎,坚韧如磐,柔弱躯体之下奔涌着一种生生不息的力量,能够把人包围和吞没。特别是女性人物的塑造,能够感受到作者的苦心孤诣,他写爱情的时候,那支金笔贴着人物写,一笔一笔如素描勾勒,当人物立住了,氛围到家了,爱情自然而然锦上添花。比如,与书名同题小说《山歌》,像极了小夜曲、词牌名,川子、黑脸汉子董腾、父亲,围绕三个男人之间的爱恨纠葛。先是董腾死在山腰深沟里,再是父亲打狐中途意外丧命。三年后,川子去县城读高中,在董腾坟前,民兵连长告诉他,董腾才是他的生父。山歌,是诠释成全与情义的一首柔情悲歌,何尝不是人世间永不消逝的恋恋情歌?爱情不着一字,不留痕迹,却动人心魄,牵人神经,直到读完才长长地舒口气,胸臆间俨然已被某种朴素的、神圣的、高尚的情感所充溢。《四重奏》也是类似的谋篇布局,四组小故事像是一束爱情火把,点燃人们枯竭的心灵。印象深刻的是,盲汉文斗靠钓鱼为生,有一天他只剩一条黑的、一条红的,谁要也不卖,终于,他等来那个天天买鱼的女人,谁能想到,他们都是盲人。平凡人中的异质,普通人身上的光芒,在作者笔下表现得淋漓尽致,拥有穿透心灵的艺术感染力和牵引力。 什么是好的短篇小说很难盖棺论定,但我深谙,不好的短篇小说一定输在语言。“语言的粗俗就是思想的粗俗,语言的鄙陋就是内容的鄙陋。想得好,才写得好。”犹记得作者在《济南的春天》中写道:“趵突泉灯会的余辉还在闪烁,千佛山上的蜡梅已经绽开了娇艳的嘴唇,阵阵幽香随风浮动,搅得半城人心神难宁。”寥寥几句,活色生香,道出了济南的韵味。在这本书中,作者的语言凝练、克制、俭省,擅用留白,颇有沈从文《边城》、汪曾祺《受戒》的散淡意境。《良宵》刻画素不相识的两位老人追忆爱情,开篇写道,“群星累了,抑或为了突出月亮一齐隐退了。海蓝色的天幕上便只有月亮,月亮显得越发大、越发亮。”《恋歌》中寡妇芝子甘愿嫁给武队长,离别时分有如电影慢镜头,“武队长停住,芝子身边还有一个人,是五婶,头发被晨风吹起来,草一样地飘。远看真像一座碑,武队长心里一咯噔,眼里便有泪滚出来。”悲壮,又柔情绕指,令人动容。 美国小说家托马斯·沃尔夫说过,“在自己内心的城市里,在自己灵魂的大路上,我要找到被人遗忘的语言,失落的世界,以及一道可以进入的门。”这道门是生死之门,也是艺术之门,推门见光,乃是灵魂的光芒。正如作者在后记中的独白,“文学是透彻灵魂的光亮。写作有断有续,光亮始终如丹如霞。”这个光亮,没有国界,亦不受时空限制,能够唤醒一些人丧失的良知,最关键的是赋予我们以直面生活的勇气,把自己也活成一道光,哪怕微弱如烛,哪怕摇曳似风,也是不可或缺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