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学 前年冬天我突然接到一项写作任务,需要实地考察研究泰山的石刻文化,为了专心有所获,我一人前往。 寒冬,草木凋零,泰山透明得像块水晶,在这块水晶里包裹着绵延不尽的盘山道和姿态各异的石头。它们卧着、立着、半悬着,似蜗牛、似雄鸡、似弦月。触摸一块块刻石,它们好像有余温,也有心跳。 我边走边赏,不觉来到一个平地。这里是碧霞元君的一座行宫——朝阳洞。之前我了解到乾隆皇帝曾在这里留下了首《咏朝阳洞》的诗,我向守洞的老爷爷打听那首诗刻的位置。老人家领着我的手,颤巍巍地走向崖边,掠过松树的虬枝猛地用力一指,千万道金光射向我,万丈悬崖上清清楚楚映出那首诗来。 “回峦抱深凹,曦光每独受。所以朝阳名,名山率常有。是处辟云关,坦区得数亩……”读到这里,我耐不住烦了,可不知什么牵动我又望了一眼。最后的诗句像一支离弦之箭,猛然击中了我。“即景悟为学,无穷戒株守。”不知何时,老爷爷已回朝阳洞,只留下我和一只极小的蜂鸟,蜂鸟躲在密密的松针间婉唱,我伫立在那里任思绪在心中翻滚。 朝阳洞离泰山极顶还有一少半路程,如果把泰山比作天地间的一幅画卷,这万丈诗碑恰似乾隆皇帝按在泰山的一个印章,那铿锵有力的一按,响彻了时空。在泰山极顶,我看到了摩崖石刻康熙皇帝的“果然”二字,它与乾隆皇帝的万丈碑遥遥叩响,回答了所有登山人锲而不舍的意义。 “即景悟为学……景学!”我出生那年,父亲学校组织爬泰山,从乾隆皇帝题的万丈碑上,父亲欣喜地发现诗中竟然藏着我们的姓氏。父亲是教师,不迷信皇帝,但父亲读出了诗句背后的蕴意:“即景悟为学,无穷戒株守”,乾隆皇帝告诉人们走过的风景,经历的世事都是一种学问。人累了,要懂得休息,但不要在舒适区停留太久,应向着更高的目标攀登。切勿守着路上一棵树停滞不前,前方有更广阔的森林。回来后,父亲把最后一句诗凝成了我的名字。父亲在我名字里告诉我不仅要学,还要爱学,不仅要学习书本的知识,还应从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经过的世事中悟学。 父爱无言,父爱难懂,父亲只告诉过我,我的名字来自泰山,却从未说具体。原来父亲是让我自己去寻找,去领悟“学”的意义。 回来后,我从父亲一本泛黄的备课本里发现了当年父亲爬泰山的一张照片,父亲头顶蓝天,身倚绝壁,一朵鱼形云轻轻落在父亲的肩头,在鱼尾与肩的缝隙间,透出万丈碑“戒”字的一半来。多么珍贵的冰山一角,它真真切切证实了我名字的出处。 但我明白,父亲镌刻在我生命里的“学”字不在泰山上,也不在皇帝的题咏中,更不在圣人的著作里,它实际源于父亲的内心。父亲一边务农,一边学习,在艰难的生活环境里成长为一名小学民办教师,经努力自学转成公办教师,靠教学成绩一步步晋升为高级教师,在工作岗位兢兢业业,勤于学习,擅于领悟,日积跬步,不觑小流。“学”是父亲人生经验的传递,是父亲对我的不言之教。 父亲送我一盏学灯,却燃尽了自己的灯。 当父亲缓缓垂下双手,任凭家人怎样努力,父亲都难以睁开眼睛了。在我迟到的暴雨般的呼喊里,父亲动着眼皮,母亲忍住哭,贴近父亲耳边说:“是景学回来了!”父亲的眼睛突然打开了!那些散了的光,碎片般七零八落地击穿我。这是父亲最后一次睁眼,父亲已然看不清了,但我能感受到父亲从一张张亲人的面孔中捕捉到了我,父亲嘴型夸张,使劲张动,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了,但在即将关闭的生死门前,父亲却依然能听见我的名字在他血液里流淌。 父亲一生写过很多字,但父亲最爱这个“学”字。家严之嘱,慈荫之爱,“学”是父亲留给我人生的提醒,是栽在院子里的那棵最小的银杏树,是挂在天空中的灯,是刻在大地上的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