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铭生 20世纪80年代初,位于沂蒙山区的老家留给我的记忆就是贫穷,一天三顿饭,不是吃地瓜,就是吃地瓜干煎饼。不到饭点饿了时,就从黑色陶盆里掏出一张干煎饼,擦点花生油,撒点盐粒,或者放两根韭菜,这便是煎饼卷“菜”,一口口干嚼起来,津津有味,喷香喷香。当年读书时,我的小脚奶奶每次见了我就会反复念叨:“好好识字,你看看人家供销社的售货员,养得白白胖胖,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幸福一辈子。”当一名商店售货员(当时都是端“铁饭碗”、吃“公家饭”的),是长辈为我树起的几乎无法企及的人生标杆。 扔掉锄头,不吃地瓜干,走出农村……这是我儿时的梦想,也是长辈的期许。从此我走出村口,开启了漫漫求学之路。 村口有一条小河,由北向南蜿蜒流淌。在我记忆中,河水潺潺,清澈见底,两岸沙子满地,芳草萋萋。每天,村妇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在河水里槌洗衣服。小孩子们则在河水里跳跃追逐,捞鱼摸虾。河水两边是绵延的树林,密密长满了燕子树、槐树、柳树、杨树,树荫婆娑,鸟声啾啾。河水与树林之间,是一条窄长的砂石土道,坑坑洼洼,崎岖不平。土道与村子交界处,便是我村的村口。 村口处,树林间,分布着很多大大小小的石头,那是村民临时休憩的“座椅”。不管春夏秋冬,茶余饭后,或者农活不忙时,岁数大一点的村民都会自发聚集到这里,大叔大爷们画地为棋盘,以碎石和木棒当棋,大呼小叫,杀声震天。大婶大娘则三三两两,闲扯东家长西家短,神神秘秘,八卦不完村里的奇闻逸事。村子很小,不过百十户人家,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彼此倍儿熟悉。就因为太熟悉,所以只要哪个村民走进村口,村口的人是你一言我一句,骂骂咧咧、讽刺挖苦,以乡村独有的粗犷方式热情打招呼,随后空中便荡漾起一片肆意的大笑…… 上高中时,我在县城读书,每逢走到村口,叔叔大爷、大婶大娘看见了我,也会七嘴八舌“调侃”我几句:“大侄子,你天天背着煎饼萝卜头上学,假模假式的,能考上大学吗?”“能考啥大学,咱这个兔子不拉屎的坷垃地里,祖祖辈辈只能扛锄头!”“别上学了,赶紧找个媳妇,生个大儿子吧!”每逢这时,我都会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大叔大爷好!婶子大娘好!”然后撒丫子一溜小跑蹿远了,后面照样响起一阵擦掌拍腿的大笑声。 考上大学后,每次回家走到村口,大叔大爷、大婶大娘见了我,照样不依不饶地刺挠我一番:“哎哟,咱村的大学生回来了,怎么没带个俊俏媳妇回来啊?看看你在家的同龄伙伴,哪个不是早结了婚,生了俩孩、仨孩啊!”面对这些,我会嘿嘿几声,讪讪解释说:“不急!不急!” 大学毕业后,我在济南参加工作,每年春节,我照例回老家看望一下爹和妈。一年又一年的,老家也在悄然发生变化。比如,很多年轻人离开了家乡,或考学留在城市里,或外出打工,用我老妈的话说:“现在村里一天到晚见不到几个人,尤其见不到年轻人。”再如,村口也变得面目全非——现在小河两岸修起了堤坝,断流的水道黑乎乎的,四处弥漫着恶臭。岸边的沙滩不见了,树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以及稀稀拉拉、半死不活的所谓的景观树。 白驹过隙,时光荏苒。一转眼,三四十年过去了,当年守在村口清谈或下棋的老年人,大多相继离世。而我也由当年的青涩小伙变成了两鬓斑白的中年人。当年热热闹闹的村口寂静落寞,不见几个人影。每次回老家,年龄大点认识我的,会礼貌地打个招呼:“兄弟回家了!”年龄小点的,会冷漠地看我一眼,心里嘀咕:“这个人是谁?不认识啊。”是啊!“我是谁?”在梦里,家乡离我很近;现实中,家乡离我很远。 时移世易,沧桑巨变。我忘不了的乡愁,是老家那片起起伏伏、绵延不断的丘陵,是那条清澈见底、鱼虾相见的河水,是那个村民闲聚、谈天说地的村口,是那些邻里守望、可亲可敬的父老乡亲们,是生我养我、血脉相连的父母,还有那些刻在我骨子里我的童趣和青春记忆。 村口,已经从少时记忆永远定格在我的脑海,是我乡愁中的一个符号。每次回老家路过村口时,我的脑海里便浮现出那些在村口笑骂打趣的大婶大娘们、大呼小叫下棋的大叔大爷们的身影!那些年,虽然都很贫穷,但他们和蔼可亲,乐观无忧、淳朴善良,在那个小小的天空下,守望互助,直到慢慢老去。 曾经的时光一去不复返,而我的乡愁,也只能弥漫在回忆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