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繁涛　　想起小时候过的年，虽然那都是久远的回忆，但一切又都是那样的鲜活。　　在我的老家，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鲁西南农村，一到腊月，年的气氛就浓厚了起来。过年贴年画是古老的传统，那些年画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关公画像、有财神画像、有灶王爷画像，虽然纸质很差、印刷模糊，但是家家户户都会买来张贴，祈福新年家人平安、五谷丰登。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小孩小孩你别哭，过了腊八就杀猪。”腊八一过，每天天没亮就会醒来，一想到要过年了，兴奋得睡不着。　　大人们则开始忙年，准备过年的东西。“姑娘要花、小子要炮，老头儿要顶新毡帽。”爹赶集回来，他会将给姐姐妹妹买的头绳直接交给她俩，但买的鞭炮则悄悄地藏了起来，他所戴的帽子始终是那一顶，帽子的一圈被脑油浸得颜色要深很多，帽檐磨破开着口子。　　过了小年，娘就开始蒸花糕、蒸馒头、炸丸子、炸鱼、炸藕、炸酥肉。这时候我们姊妹不再出去玩了，都围在灶台前转悠。我们闻着油香，吞着唾沫，两眼瞪着随着娘的动作移动，每当炸出一锅，便欢呼着蹦高：炸好了！急切地想吃上一块。炸的东西要留着走亲戚、招待客人，娘就捞几个油渣分给我们。油渣很香，但我们也不敢大口嚼，而是一点点用牙尖咬着吃。　　年二十七八要洗澡，说是洗去一年的“晦气”。起初都是娘烧好水，在脸盆里给我们洗头、洗脖子。脖子上有厚厚的皴，搓时非常疼，我常常“嗷嗷”叫着几度要躲开不让搓，都被娘狠狠地按住。后来爹就带我和弟弟去县城的洗澡堂洗了，那时候县城的洗澡堂很少，年前都挤着去洗，往往排很长的队，等到进去了，水池子已变成“泥巴塘”了，散发着刺鼻的味道。没办法，也得洗，并且还要在里边泡上一阵，以便把浑身的泥垢泡透，搓下来。　　爹上过两年私塾，毛笔字写得很好，每年三十都要写很多门对子。邻居来了，对爹说：“大哥，求副对子！”爹则说：“好的，挑吧！”邻居捡他中意的挑上两副，高兴地走了。　　年三十下午贴门对子，鲜红的门对子透着淡淡的墨香，一贴上门顿时浓浓的年味就出来了。贴上门对子，爹要去请祖先、请家谱。请祖先是要到祖坟去，烧上纸，爹则念叨几遍：“过年了，请列祖列宗回家过年！”接着磕三个头。之后，爹便与家族的长辈一起去请家谱。把家谱悬挂在事先找好的比较空闲的房子中堂，摆贡、上香、祭拜。　　年三十晚上要吃饺子，下饺子时要放鞭炮，我们把鞭炮的一头拴在长竿子一头，弟弟负责举竿子，我负责点。娘烧好水，准备下饺子时会说：“放吧！”我便迅速地从锅底下抽出一根柴火棒，跑到院子里点鞭炮，随着“啪啪”鞭炮炸响，娘在厨房里也把水饺下到锅里。　　娘包的猪肉馅饺子，一出锅我和弟弟就狼吞虎咽地抢着吃起来，吃了两碗还想吃，娘说：“不能吃了，别撑着！”“啥味，好吃不？”“好吃！”我和弟弟异口同声，只知道香，哪顾得上品尝，那时候一年四季也就是过春节才吃上肉，“馋虫”在肚子里直窜，哪还顾得上其他。　　初一早晨，天还很黑，娘就叫我们起床：“快起来，下饺子，放鞭炮了！”说着一人递给一张崭新的二角毛票，让我们“压　　岁”，接过钱，我们小心地把钱放进内衣的口袋里，然后在棉袄外边再使劲地拍一拍。“这是‘压岁钱’，不能乱花啊！”娘叮嘱说。　　水饺是素馅的，意味着一年的“肃静”。为了讨个好彩头，娘会包上几个糖的和几个里边放上一枚一分硬币的饺子。预示着谁吃到糖的，会一年里甜蜜；谁吃到硬币，会新年里发财。　　吃过饭，就开始串门磕头拜年了。我十一二岁时，爹就带上了我。爹在前边领着，走到长辈堂屋门口便喊：“二叔、二婶，给您磕头了！”我们小孩子则在后边喊：“二爷爷、二奶奶，给您磕头了！”磕完一家再去另一家，大街上来来回回能碰上好几拨磕头的队伍，有的还打几个照面。　　中午饭很简单，但我印象很深。白菜、粉条、五花肉用大锅一炖，吃起来非常香。现在饭店做出来的，我无论如何也吃不出那时的味道。菜是每人一碗，娘盛好了的，因为每人只能一片五花肉。也许是娘和姐不舍得吃，也许是真的怕油腻，她们总是把肥的部分分给我和弟弟，即使多吃“一份”，也不够解馋，往往向锅里多看几眼。　　初二是回娘家的日子，早饭后，娘收拾好礼品，一个大花糕是给姥娘的，三份香油果子（油条）是三个妗子的。由我们分别拿着，一蹦三跳地向五里远的姥娘家走去。香油果子虽然包得很严，但散发出的香味却时时勾引着我们肚子里的馋虫，于是走几步就把香油果子放在鼻子上闻一闻，深深地呼吸几口气，咽几口唾沫。　　初三到初十是走亲戚的日子，我家亲戚不多，也就去一下姑家、姨家。姑奶奶、姨姥娘是父辈们去的，也不带我们去。　　正月十五是过年的最后一天，闹元宵，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小孩子们点着蜡烛或打着灯笼满大街跑，大人们也走上街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拉家常。窜天猴时不时在空中炸响。最后玩碰灯，灯笼要全部烧光，烧掉一切烦恼和不顺心，预示辞旧迎新、来年吉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