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青平
父亲出生于贫苦农家,没有上过学。但他利用干农活的空闲,经常跑到村里的私塾窗外,偷听先生讲课。1938年春天,父亲参加八路军,不久被派往抗日军政大学山西分校学习,通过读书写字,摘掉了文盲帽子。我母亲从小跟着当教师的哥哥读过五年书,那个时代也算是半个文化人。母亲参加八路军后,因为会打算盘,被安排到后勤部门搞财务工作,与父亲同属一个单位。两个胶东老乡,因为工作关系,长时间接触,就有了感情。青岛解放前夕,两人在即墨喜结良缘,组成了家庭。
全国解放后,母亲接连生了三个孩子,要工作还要照顾儿女,很辛苦。父亲比母亲大13岁,30多岁才成家,因而非常珍惜这段姻缘。每天下班回来,父亲便抢着干家务活。逢母亲唠叨发牢骚,父亲总是默默听着。母亲年轻,爱美,可是没时间打扮,更没时间谈情说爱。看见别人家女主人穿新衣服,她嘴上不说,脸上全是羡慕。父亲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每次去外地出差回来,必定给母亲带回一两件流行服饰。母亲出门穿上,邻居阿姨便幽默地打趣,说老梁又给你送情书啦?母亲不说话,脸颊泛起红晕。
有一次,父亲去上海开会,买回来一些橘红色毛线。母亲问他干嘛用?父亲说给你打一件毛衣。母亲连忙说不用,颜色太鲜艳,还是给孩子们打毛衣吧。父亲没再言语。自此,每天下班回来,忙完家务,父亲就拿出毛线织毛衣。父亲在抗大学习期间学过纺线、织毛衣。别看他一个老爷们,那织毛衣的手艺一点不比女子逊色。当然,父亲从来不当着外人面,也不在外面织,他怕别人笑话。母亲发现毛衣的尺寸大,知道父亲是给自己织的,便要拆。父亲说,织都织了,就别拆啦,织好你的,我再给孩子们织。母亲穿上父亲织好的毛衣,合体且漂亮,心里美滋滋的。可是当别人问她,谁织的?她总是讷讷地不好回答。于是,母亲下决心跟父亲学织毛衣,很快就学会了。
父亲早年打仗,曾从马上摔下来,落下了腰伤。记忆中,每到阴雨寒冷的季节,晚上睡觉前,母亲总要给父亲按摩腰部,并贴上膏药。一次两次不算什么,搁不住经年累月,父亲的腰上就留下一片片中药色斑。夏季天热,父亲光着膀子扫院子,露出腰间黑乎乎的色斑,被邻居阿姨看见。问明缘由,她用夸张的语言总结说,这是爱的标记,是无字情书。
1966年夏天,父亲因病去世,那年母亲38岁。从此,母亲独自把我们三个未成年的孩子拉扯大,没有再婚。母亲70岁离世,收拾她的遗物,没发现父母之间的任何书信,却发现几贴父亲没有用完的膏药,禁不住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