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晓伟
父亲离开我们快5年了。这5年里,思念如潮,我经常翻看父亲的遗物,其中翻看最多的便是他那些荣誉证书,摞起来足有一尺高。尽管岁月流转,这些证书依旧鲜艳如初,未曾褪色。
父亲工作的单位在青岛市广饶路,是省外贸公司的运输车队。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外贸繁荣时,这个车队在岛城赫赫有名。那时车以稀为贵,可这个车队却标配清一色的日本进口冷藏保温车。这些靓丽威武的保温车穿梭在红瓦绿树掩映、蜿蜒起伏的街道上,宛如一幅流动的耀眼风景。
父亲原工作单位在西吴家村,是一家近千人的企业。当时他已是供销科副科长,却突然做出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辞官”去外贸车队当司机。这一决定首先遭到原单位坚决反对。厂党委书记找他谈话,称他是组织培养多年的干部,单位正需要他,想调走很难;而且干部当司机,调动不对等,不符合程序,司机属于工人岗位,调动需先免职,凭空免掉一个干部,闻所未闻;再者接收单位也不愿意,不忍让干部当司机,接收单位会很为难,如此一来,调动难上加难。
我对父亲的调动十分不解,都说“人往高处走”,他却反其道而行。后来我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父亲兄妹七人,他是长子,最小的弟弟出生时爷爷已38岁,他和小弟相差20岁,几乎两代人。懂事的父亲从小就挑起家庭生活重担,随着爷爷奶奶年事渐高,他肩上的担子愈发沉重。为了更好地照顾家庭、替爷爷奶奶分忧,父亲不怕“八十一难”,毅然从干部降为司机。因为干部每年只有一次探亲假,而司机可借工作之便常回离青三百多里外的老家。在光明前途和家庭责任之间,父亲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他坦言,对小弟的关爱甚于我。长兄为父,在父亲的荣誉证书里,少了一本弟妹们颁发给他的。
最终,父亲还是如愿到了外贸车队,成为一名“干部司机”。此后,他以老党员的高度自律立足本职,埋头苦干回报组织。他的积极努力得到新单位认可,一本又一本荣誉证书接踵而至。每拿回一本荣誉证书,他都会语重心长地对我们说,责任更大了,担子更重了。
作为长子,父亲对我从小要求严格,每次和他单独相处,我都浑身难受、心生恐惧,只想赶快逃离。后来父亲不止一次满怀歉意地向我解释,我是大家庭第一个孩子,那时还没分家,不能娇惯我,免得让爷爷奶奶为难。早些年,我和父亲聚少离多,写信成了我们另一种交流方式。我收到信的落款常是“在红旗冷藏厂等待卸货中”“在中港等待装船中”,忙碌间隙的父亲,从未忘记远方的儿子。在父亲的荣誉证书里,还少了一本儿子该颁发给他的。
父亲是平凡的劳动者,他用平凡劳动书写不平凡事迹,那些鲜艳有形的荣誉证书便是最好见证。而他那些无形的荣誉证书,在我心中叠加成一座高高的丰碑,成为我宝贵的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