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
平日里,我总偏爱白米饭、小米粥,对面食一直透着固执的抵触。世事难料,曾经百般嫌弃的面食,如今反倒成了常常牵挂的心结,尤其是那一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藏着父亲独一份的温柔。
前些年我整日围着孩子操劳,三餐颠三倒四,常常随便扒几口就应付过去。父亲内敛寡言,不会一遍遍念叨叮嘱,只是时常走进厨房,亲手给我做一碗疙瘩汤。和面控水,父亲拿捏得恰到好处,清水一缕缕淋进面粉,筷子始终顺着同一个方向缓缓搅动,不慌不忙,揉出大小均匀、软嫩细碎的面疙瘩。煮到全部浮起熟透,沿着锅边淋入打散的蛋液,锅里慢慢飘起一层细软蛋花,最后丢几颗剥好的虾仁提鲜。简简单单一碗热汤,荤素搭配相宜,汤汁温润鲜香,每一口都是踏实熨帖的家常烟火。
那时我只把它当成寻常饭,没能读懂汤里沉甸甸的牵挂。他特意把汤做得营养适口、软烂好消化,只求我能好好吃饭、保重身体。我心安理得收下这份无言的疼爱,从未细想,这般日日相伴的细碎温暖,终究会有再也触碰不到的一天。
读大学、成家、立业,人生一路往前走,父亲始终在远处默默牵挂、静静守望。等到我有了孩子,他慢慢放下手头的科研工作,来到我身边,一心一意帮我照料外孙。从外孙牙牙学语、蹒跚学步起,他把所有的温柔全都留给了孩子。转眼孩子已经八岁,长成眉眼清朗、开朗灵动的小小少年。
人世间最无奈的,莫过于离别来得猝不及防。父亲离开前的那个夜晚,毫无预兆地跟母亲念叨:“我得去闺女家,给她做碗疙瘩汤。”这句话,成了他留在世间最后的嘱托。
那晚,我吃到的美味疙瘩汤,竟是父亲为我做的最后一碗。青菜翠嫩,蛋花轻柔舒展,虾仁鲜甜入味,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抚平了我连日操劳的疲惫。彼时我安然享用,丝毫没有预感,裹着烟火暖意的热汤,竟是父亲留给我的最后念想,是他用尽余生赠予我的最后一份偏爱。
第二天清晨,他在熟睡中安然远行,再也没有醒来。
父亲走后,我也曾照着记忆里的步骤亲手复刻,也去过饭店拜托厨师烹制,可任凭怎么尝试,都复刻不出当年那碗疙瘩汤独有的味道。
一口家常味道,是我余生最珍视的念想。岁岁年年,它始终温暖着我。爸爸,女儿真的好想您,多想再吃上一碗您亲手做的疙瘩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