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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老年生活报

假如我们长生不死

日期: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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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2版:时评       上一篇    下一篇

  有人断言,今年将成为“AGI元年”。这让我想起2019年陈平原教授与AI科学家的对话。AI科学家说,10年后人工智能将超越人类智慧;20年后80%的人不用工作;30年后人可能长生不死。陈平原问:那80%的闲人如何度日?AI科学家说,全改行搞文学艺术,“很优雅的”。陈平原反问:如果那么多人感觉自己完全无用,生活的意义何在?

  其实,若人真的长生不死,诗词等艺术十有八九不复存在。所有艺术追求都指向精神超越,而精神超越以生也有涯为前提。正因如此,孔子才感慨“逝者如斯夫”;庄子才比喻“若白驹之过隙”;李白才悲叹“朝如青丝暮成雪”;张若虚才追问“江畔何人初见月”;王国维才直言“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假如人人长生不死,这类诗词便不会成为千古传世之作。不仅诗词,哲学、史学乃至整个文明,都与追求生命局限的超越密切相关。爱与死是文学永恒的主题,不死了,主题没了,还写什么呢?

  AI也会写诗,输入关键词便生成像模像样的格律诗。可那些辞藻并非发自内心深处的审美感动,不过是语言模式的组合罢了。古人讲“修辞立其诚”,AI的“诚”在哪里?常言道“愤怒出诗人”,AI的“愤怒”又在哪里?AI可以写诗,但写不出诗意、诗情、诗魂——形似,神不似。它绝不至于“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也不至于像柳永那样“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世界上恐怕再没有比中华民族更重视诗的民族了。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诗大序》说“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学者龚鹏程认为,我国最早的教育即以诗意与审美为核心的“诗歌礼乐之教”。苏轼曾针锋相对王安石的废诗赋主张,指出诗赋是人的性情体现,难以作假。徐晋如评曰:“临民者若无淳厚性情,只会残民虐民。以诗赋取士,必驱使天下士子追求高雅,入仕后自然常怀谦抑之心。”

  中华文化更注重感性思维与形象思维,较之思,更注重悟,其硕果便是诗。可以断言,诗性生存是中华文化有别于西方文化的明显特征。以文立国、以诗立国,我们拥有得天独厚的诗词资源与文学DNA。这样的人,无须AI也可以长生不死——诗意永生,精神永生。 

  林少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