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学周
我们为什么总要收拾行囊,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我想,最诚实的答案,也许就藏在那句听起来有些玄妙的话里:生活在他处。“他处”生出了无限的魔力。
旅居的意义,首先在于它能让我们重新成为一个“陌生人”。当你走出站台,满眼是陌生的街道,耳畔是陌生的口音,你便从所有的社会关系中被暂时剥离了出来。你不是那个在自己的城市街道上漫步随处能看到熟悉面孔的自己人,你只是一个即便看着手机上的地图,还会迷路的异乡人。这种“失重”的状态,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获得”。
我们在他处寻找的,是一种“可能性”。在日常生活里,我们的轨迹几乎是确定的。但旅行给了我们一种幻觉,或者说一种希望:在另一条我没走过的路上,会不会有不一样的风景?在另一个我没有生活过的城市里,会不会有另一个我?那个我,或许更洒脱,或许更浪漫,或许正过着一种我完全不敢想象的生活。我们向往去看巴黎的塞纳河,去看伦敦的雾,去看西藏的雪山,其实也是在窥探,如果“生活在他处”,那会是一种怎样的活法。
这是一种对现实平庸的温柔反抗。当熟悉的气氛压得你喘不过气时,远方的海浪声就成了救赎;当人情往来的琐碎让你疲惫不堪时,深山里的一座古寺就成了归处。我们带着满身心的疲惫和困惑,把自己抛到“他处”,像一块铁被投入熔炉,希望在那里被重新锻造,被淬炼出新的模样。
这种对“此处”与“他处”的微妙感知,根植于更深层的文明基因里。孔子说“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这是一种温情的羁绊——在这句话里,“此处”是由血缘构建的伦理原点,它将个人的脚步锚定在家族的土壤中。即便远游,也必须有合乎伦理的交代。而在西方文化里,有句话是:“你要离开本地、本族、父家,往我所要指示你的地去。”在这里,“他处”是应许之地,是未知但充满灵性的远方。于是,我们会暂时离开熟悉的“本地、本族、父家”,把自己投身于未知;但我们内心深处,又始终揣着“父母在,不远游”的那份牵挂。
我们去“他处”,不是为了永远地逃离“此处”,而是为了让“此处”与“他处”在我们的生命中相互观照,相互丰富。当我们带着一身风尘和满脑子新鲜的故事回到家,重新走进那熟悉的楼道,你会发现,生活还是那个生活,但你看待它的眼光,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