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日上映的影片《过家家》，让阿尔茨海默病老人再次引发关注。银幕上的剧情令人动容，而银幕之外，无数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正被困在记忆的迷宫中，他们的故事同样值得被看见。
阿尔茨海默病，俗称“老年痴呆”，正随着人口老龄化进程的加速，成为越来越多家庭必须面对的课题。患者逐渐丧失记忆、认知与生活能力，病程漫长且不可逆，给患者本人及照护家庭带来沉重负担。近日，记者走进青岛多家专业照护机构，近距离观察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世界，记录下他们破碎的记忆与情感，以及照护者们的艰辛与坚守。
故事一：藏满“牵挂”的抽屉，困在时光里的爱
薛桂香，97岁，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患病3年。
“薛阿姨，我们去屋里聊聊天吧！”“好！”在太保家园青岛国际康养社区的活动大厅里，薛桂香（化名）正给一匹小马图案涂着颜色。听到照护师张芳洁的呼唤，她应了一声，随即把分到的点心用纸仔细包好，揣进衣兜，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走廊的墙面上，照护们精心布置了一面“采摘墙”——一棵贴满塑料苹果的果树，用以锻炼老人们的手眼协调能力。薛桂香路过时，极其自然且麻利地抬手，将墙上的四五颗苹果摘下来，一股脑儿塞进兜里，塞不下的就抱在怀中。没走几步，苹果便散落一地。
张芳洁快步迎上，蹲下身，一边帮忙捡拾苹果，一边用轻柔的语气问道：“薛阿姨，您摘了苹果给谁吃呀？”薛桂香头也不抬地往兜里塞苹果，语气笃定：“还能给谁吃，给小孩们留着呗！”
走进房间，薛桂香将苹果和点心一同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抽屉里，早已塞满了各式各样的零食和水果，墙上果树里的苹果，几乎都被她“采摘”到了这里。
据太保家园青岛国际康养社区负责人苏晗介绍，为更好地照护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社区在5楼开设了乐忆家认知症照护专区，设有功能区、生活区和疗愈区。目前，12个认知症房间已经全部住满。
薛桂香是上海人，年轻时随丈夫支援建设来到青岛，在一所厂办小学担任校长，桃李满天下。三年前，家人发现她开始频繁健忘、情绪易怒，而且外出经常迷路。去医院一查，薛老师竟得了阿尔茨海默病。
由于老伴也已年过九旬，无力承担繁重的照护工作，家人将薛桂香送到了专业照护机构。
清晨6点半，薛桂香准时起床。打开衣柜，外套、毛衣、裤子、内衣……每一件衣物都被张芳洁分类整理到相应格子里，并贴上了标签。这天，她先套上一件毛衣，又把秋衣穿在外面，接着是棉袄、羽绒服……一层层往上加。张芳洁帮隔壁老人洗漱完回来，看到薛桂香往身上裹了四五层。“阿姨，咱们屋里有空调，不冷，您穿多啦！”张芳洁总是这样耐心地、一遍遍地帮她整理。
去餐厅吃完早饭，薛桂香又往兜里揣了个鸡蛋，她指了指自己的屋，“要回家？”张芳洁问，薛桂香点了点头。回到屋里，她小心翼翼地将兜里的“库存”放进抽屉，关好，这才满意地离开。可当她转了一圈回到餐厅，看着餐桌又会一脸茫然地问：“我的早饭呢？我还没吃饭呢！”张芳洁拉起薛桂香的手，轻轻放在她的腹部：“饭在肚子里呢，您摸摸，刚吃过的，饱饱的。”
薛桂香有一儿一女，儿子已经离世，女儿经常来看望她，可她始终认不出眼前的女儿；唯独听到老伴的名字，她能跟着附和几句。每次老伴来，总带着他们年轻时的照片，两人坐在床边，指着泛黄的旧照片聊着过去的事，那一刻，时光仿佛倒流，他们从未老去，疾病也未曾将记忆夺走。
故事二：“刀子插进我胸口那一刻，心寒了！”
在李敏（化名）的记忆里，丈夫张顺德（化名）一直是个温文尔雅、衣着体面的人。结婚50多年，两人从未红过脸，丈夫对家人耐心细致，对朋友邻里热情宽厚。“人人都夸他脾气好，是个善良的人。”李敏回忆道。
然而，这一切在张顺德75岁那年，突然变了。他开始变得暴躁易怒，而且出现了一个令人费解的症状：暴走。每天天一亮，他便揣上公交卡出门，漫无目的地行走。李敏不放心，只能紧随其后。“那几年，我几乎陪着他走遍了青岛的大街小巷。从早到晚，三顿饭都在外边凑合。我累了，在公园坐会儿，他还在旁边不停地绕圈走。”
随着李敏年岁增长，腿脚渐差，无法再承受这样的“长途跋涉”。无奈之下，她试着白天将家门反锁，让丈夫在家休息，等晚上儿子们下班回来再陪他。然而，被困住的张顺德变得更加焦躁狂怒。儿子们回家后，有时会埋怨母亲：“要不是您跟不上爸，把他关着，他病情也许不会加重。”李敏听了，心里满是委屈。
去年4月的一个下午，被锁在卧室的张顺德不停地喊叫。李敏心软了，打开门想拿点他爱吃的芒果安抚他。吃了一块芒果后，张顺德突然又冲向大门，执意要出去。李敏拼力阻拦，但年迈体弱的她如何拦得住身形高大的丈夫？拉扯间，张顺德顺手抄起桌上的水果刀，径直刺向李敏的胸口，又在她的胳膊上划了几刀。
“幸好他没使多大劲……看到我流血，他自己也吓住了。”李敏声音颤抖。她告诉记者，丈夫曾是军人，转业后在基层担任领导，一辈子品行端正，重情重义。“结婚这么多年，我们从没吵过架。可现在，他上公交抢座，买东西不排队，好像……不知道羞耻了。”
“刀子插进我胸口的那一刻，我的心真的凉了。我从来没有想过，在一起过了大半辈子的人会伤害我。”李敏眼圈泛红。这道伤口，最终让她明白，自己已无法更好地照顾老伴。与儿子们商议后，他们将张顺德送到了青岛市北广昌护老院。为了多陪伴丈夫，李敏在护老院旁边租了间小屋，每天清晨六七点就赶来，陪丈夫说话。
记者见到张顺德时，护理员正满头大汗地给他穿衣服，刚套上一只袖子就被他用力脱下，反复拉扯近20分钟才勉强穿好。看到李敏进来，张顺德暴躁的神情瞬间变得柔和。李敏上前为他整理衣领，他猛地抓住妻子的手，死死攥住，不肯松开。“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大部分都是非常缺乏安全感的。”一旁的护老院院长刘锋轻声解释。
广昌护老院是青岛市首批失智照护专区试点之一，目前住着40多位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每个患者都有各自不同的症状，每一种症状背后，都是这个人经历过的漫长人生。刘锋坦言，很多认知症患者最终都会逐渐丧失行动能力，转为全失能状态，照护压力巨大。
记者 尚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