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 光
我随父母回老家过年。老房隔壁是远房堂叔的房子。堂叔行四，都叫四叔，他家院子大，我家老房是院子东边接出来的，院墙上开了穿堂门。因房盖相通、天棚薄，屋里说话听得清。
天快黑时，我听到四婶和人说话：“又一年了，你看看你，脸脏成什么样子，得好好洗洗。”接着传来水盆里“哗啦哗啦”的声音，随后门开了，水泼了出去。我有些疑惑，四叔前年因胃癌去世，堂弟维哲住城里，堂妹维霞出嫁了，四婶在和谁说话？
腊月二十九早上，我躺在炕上，迷糊中听到四婶拉风箱说：“干饭汤是接年饭，稀稀稠稠的挺好吃，快吃吧。那几年还吃不到呢。”隔壁吃饭声很大，“唿噜，唿噜”，过一阵子，四婶又说：“把嘴擦擦，看看你吃的样子。这么香的东西还剩下了。”我猜测她还是和昨天那个人说话，还觉得这“老人”喘得厉害。
旁边屋里又传来声音：“维哲初一才回，维霞是初二，初一初二，也不知道在家里住不住。”按风俗，儿子在家过年，闺女初三才能回娘家。四婶的话勾起我的心事。这回她骂道：“你还不如死了好，怎么把炕边弄得那么脏？就会折磨我！”但口气马上软了，“唉，谁叫你老了呢？谁叫我舍不得你呢？谁叫你受了一辈子苦呢。”可那个人始终不说话。我在四婶叨叨声中睡去，迷糊间听到一声低沉的牛叫。
年三十早上，家家户户争着贴红对联，之后便忙晚饭，该蒸的蒸，该煮的煮，还要蒸插满红红大枣的大饽饽供奉起来，年夜饭从早做到晚。我出门逛了一圈后回家，一进门听到四婶说话声，可她开门出去了。
真正的年晚上降临，因半夜吃饺子，父母先睡下，我独自守岁。我把饭菜放炉子边，热了酒，满屋酒香。吃着喝着，一切变得亲切，想给在部队服役的儿子发信息，又觉得孤单。这时，听到四婶说：“吃吧，年三十的素饺子，都是你先吃。”胶东过年传说千百神下凡，菩萨不吃荤，只能包素饺子，这些年虽不迷信都包肉馅了，四婶却坚持。
我端着酒进去敬酒，白腾腾热气涌出。我看到四婶端着饺子坐在炕沿边，炕上小桌有菜和大饽饽。一头断腿的老牛正探头吃盆里的饺子，牛角上绑着叠成元宝形状的百元钞票，那是给牛的压岁钱。
我的眼泪突然涌上来，天下的母亲是一样的，每个母亲都平凡伟大，只是爱的方式不同罢了。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