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都市报
-A11版:朝花观澜-2024年03月02日
日期:03-02

书生行》
聂震宁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张文彦
小时候,我母亲出差到一个地方,就会买当地的神话传奇故事书,其中就有桂林的书。这让我养成了一个习惯:去一个地方,就搜罗一本与当地相关的书路上读,去敦煌路上读《我心归处是敦煌》,去俄罗斯路上读《娜塔莎之舞:俄罗斯文化史》,在江浙一带读《李希霍芬中国旅行日记》……美好的旅行像看烟花,是世界的美好不经意在眼前绽放,好书则是伴花火奏起的交响乐。
《书生行》却是在去广西前读过的书,读时我也没有特别在意书中的“广西”,因为开头部分看得很快,我之前也没有去过广西。或许会有一些女性读者如我一般,不太适应那强烈的男性叙事风格,只想加快速度,看看这个为了夫妻团聚、从北京师范大学调回大山深处中学任教的青年男子,在运动即将到来的那几年,会面临怎样未知的命运。
故事打动我,是从秦子岩听从老校长安排逐一听课开始。沂山一中的教师来自五湖四海,在三尺讲台之上,却都有沂山一中独特的气象和风采,尤其是一个个走上舒甄好精心筹办的图书馆读书讲座时,那激扬文字的璀璨光彩,让人不难想起老北大、老清华以及西南联大。随着时代的演进,老师们要面临越来越复杂甚至惊心动魄的选择,他们的内心也被层层剥开,直到让人看见底色——书生底色。
《书生行》里的女性不多,被赋予“女书生”身份的,只有舒甄好一个,她毕业于武汉大学图书馆学系,父亲是苏州报刊的主笔,母亲是东吴大学图书馆员,但她说的是带着“柔到骨子里的吴侬软语”。“绿衣少女”马格利呢?那个活泼俏丽、性格直率、出身革命家庭的女孩儿,她毕业于广西师院,总是用圆润的声音“爽爽地说话”,但说的应该是当地桂柳话。
沂山一中却汇聚着南腔北调,来自五湖四海的“书生们”带着自己的乡音出场。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两个,一个是复旦大学历史系毕业的章绍康,身材高大、肤色白净,穿着洋气;一个是华东师范大学物理系毕业的时闻天,形象潇洒,才华横溢,能兼上美术和音乐课。这两个人物总是穿着西装、中山装出现,日常闲聊尽显学问,授课讲座更是学识超群,是《无问西东》中王力宏和黄晓明的形象!奇怪的是他俩婚配成为老大难,因为口音古怪,而被沂山女孩嫌弃——章的无锡口音浓重,时的宁波腔又急又快。
作者聂震宁在题记中说:“所有人事均为虚构,唯有感情是真。”在广西夜市的人河中,我对这句话有了新的体悟,如果我们能带入一位位老师们不同的乡音与语调,长沙话,福建话,客家话,北京话,柳州话,桂林话……我们才能与故事有更多的情感共振,才能应作者之邀共入那“六十年前这一出梦”,即使在梦中我们彼此仍是陌生人。
与其说秦子岩是为舒甄好而归,不如说舒甄好是为秦子岩而来。舒甄好兼有黛玉之灵窍与宝钗之风姿,那娇憨飒爽绿衣少女,难道不是作者为了进一步烘托舒老师而设置的广西“湘云”吗?舒甄好的读书专题讲座,给予每一位书生超越中学讲台,释放才华和个性的高光时刻。虽然所涉书目并没有逾越中学图书馆的藏书疆界,不会有《理想国》《美学讲演录》,而是有《钢铁是怎样练成的》《十万个为什么》,但不再是灌输、讲解、传授,而是启迪、打开、激励,似有金庸笔下武林大会中高手过招的动人心魄。更让人看到,中国现代知识谱系如一条有生命的河,从晚清、五四一路蜿蜒而来,来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西南大山之中,来到衣衫单薄、家境困顿的孩子面前,在激起他们眼中的光亮之后,继续生长,继续蔓延。
于是,这唯一的女书生,便成为我心中书里的灵魂人物。她是古希腊女祭司一样的人物,她的知识神庙是真理的庇护所,是书生们澄澈净化自我的所在。
广西几日,让我在脑海里再读《书生行》,离开的列车起动时,我想起《从大都到上都》的结尾: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何以解忧,唯有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