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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岛都市报 -A11版:朝花观澜-2024年02月24日

日期: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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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11]朝花观澜       上一篇    下一篇

王华

烟台的冬天,是那种钻心的冷。寒气透过鞋底,直直地往上窜,一直冰凉到指尖。一想起那种寒冷,我就有种瑟瑟之感。烟威地区被称为“雪窝”,每年的几场暴雪是必不可少的,肆意昂扬,无边无际。这个冬天,暴雪更是深达52厘米,突破1951年有气象记录以来的历史极值。记忆中每年寒假,都会扫雪、堆雪、推雪,无限循环……
2016年我在美国匹兹堡也遇到过数米深的积雪,四川和湖北的一些访问学者都异常兴奋,那可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见到暴雪。对我这样从雪窝里长大的人来说,哪里的雪都一样——自带寒气,同时也美丽妖娆。
漫漫冬日,大雪初霁之时,屋檐下就会见到冰凌子的奇观,书面语叫“冰挂”抑或“冰溜子”。我的故乡牟平多是灰瓦青黛,冰凌会牢牢地挂在屋檐之下。灰白相间,寒气逼人。最壮观的时候,一个冰凌子有四五十厘米长,上粗下细,错落有致,倒垂着像一截截锋利的圆锥,也是绝妙的冰矛冰剑。你看,雪融化成水,无形的水滴遇冷又结成冰,形成小瀑布一样的冰凌,而这一切,需要的只是合适的温度。
我喜欢幻想,常常把冰凌子想象成由水滴幻化而成的武器,觉得可以一剑锁喉,或者刺穿肌肤。果然,2021年的电影《铁道英雄》中,张涵予饰演的抗日英雄老洪,当确认一直跟踪他的“小安子”是汉奸时,就地取材摘下一截冰凌,干净利落地封锁了小安子的喉咙。这个血腥的镜头当时倒是让我嫣然一笑。
阳光好的时候,透明晶莹的冰凌子自带光晕,在晴空下水晶般闪耀。它们纹理清澈,并排矗立如同列阵的士兵,独具美感。那些高房檐上的冰凌,够不着,我们通常会用树枝或棍子轻轻敲打,小心翼翼。稍不留意,冰凌就可能摔落下来,散落如同一截一截的断肢。冰凌握在手里又凉又滑,顺着手直往下出溜。它想逃跑,愈发使劲握住,而冰冷的感觉就会霸道地占据你的双手。有时,也会忍不住用舌头舔舔,真是冬日的乐趣啊。滑雪冠军谷爱凌,她妈妈有条视频中拍到她咬嚼着冰凌子,好像在吃美食一样。
小时候一到冬季,小朋友尤其是小姑娘们,经常手脚有冻疮。如同一道苦涩的伤疤,在天寒地冻时苏醒,刺挠你折磨你。当身体足够温暖时,冻疮奇痒无比。忍不住去挠它,那块硬硬的皮肤就会发红,随着血液循环的畅通,更加又热又痒,肿胀起来,很不舒服。我经常在半夜醒来,揉搓那些苏醒的冻疮。有一次,看到书上说有两个办法可以治疗冻疮:一是涂抹麻雀脑浆,二用冰块反复揉搓。哥哥知道后,立刻跑出去弄来半桶冰凌子,它们横七竖八躺着,有的如同擀面杖一样粗壮,有的则又细又尖。这些战利品,难道就是金庸小说里的“以毒攻毒、以冷制冷”?半信半疑之下,我决定试试。当玩耍变成了实验,乐趣也就少了许多。坚持着用冰凌子在手背上翻滚、揉搓,一会儿双手就又湿又红,却没有一点暖意,反而更加冰凉。这个办法行不通,哥哥又开始琢磨着去逮一只麻雀。可怎么办呢?我也好奇,于是和他一起行动起来。
研究之后,照葫芦画瓢,我们决定采用最原始的筛子。先用一根木棍将筛子撑起,罩住散落一地的玉米粒,然后给棍子绑上长绳,人躲在旁边握绳观望。麻雀可不傻,有的会在筛子附近徘徊许久,最终离去。还有的先在筛子周围转悠,侦查一番环境,直到确认没看到人,才会试探性地吃第一颗玉米粒。这个时候不能拉动绳子,要等到它完全放松警惕,开始饱欲之时动手。一切就绪,绳子一拉,木棍受力倒地,筛子落地,可怜的麻雀就成为猎物。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捉麻雀并不容易,从准备到成功,至少是半天的时间。然后哥哥和妈妈一顿忙活,把黏黏糊糊的麻雀脑浆涂到我的冻疮上,又烧烤了剩余部分。现在想来,孩童着实顽皮,伤及了一条无辜的小生命。可是最终也没有什么特殊疗效,冻疮依然会在寒冬如约而至。
十六岁左右,冻疮竟然没有在冬季光临我,消失后再也没有复发。神奇的是,我手脚上并未留下任何冻疮的疤痕。至于那些壮观硕大的冰凌子,随着气温的变化,以及我在青岛生活的十多年,貌似再也没有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