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都市报
-A10版:朝花周刊-2024年02月24日
日期：02-24
半岛全媒体记者 孟秀丽
西方有大侦探福尔摩斯,东方有大唐神探狄仁杰!春节期间,古装悬疑剧《大唐狄公案》在央视八套热播,优酷同步上线,以硬核悬疑、豪华阵容引燃春节档。该剧改编自荷兰外交官、汉学家、小说家高罗佩的东方推理殿堂级小说。“中国通”高罗佩比中国人更了解中国,他对中国题材的运用炉火纯青,在创作过程中兼采东西方之所长,使这部著作既有公案小说的复杂布局,又有探案故事的千回百转,生动再现了古中国的盛世图景。日前,《大唐狄公案》(全6册)全新译本由现代出版社出版,该译本由翻译家冬初阳主持翻译并统稿,冬初阳自幼听评书读金庸,深谙古典小说语言的精华,其译本在保证明白晓畅的同时,采用了类明清白话文的翻译风格,更符合中国人的阅读习惯,给读者以更亲切自然的阅读体验。春节期间,冬初阳接受了半岛全媒体记者专访,分享了他翻译本书的心路历程及心得感悟。
>>>最满意译作
诠释中国传奇魅力
记者:首先请谈一下《大唐狄公案》一书塑造的狄仁杰形象。
冬初阳:书中的狄仁杰不是样板化的“青天大老爷”形象,而是一个重效率而轻缛节,讲操守又善变通的神探,极具个人魅力。他既有硬核推理的果断,又有中国父母官的慈悲。他正气凛然,一心断案,当更大的危机随真相被拖出泥潭时,他也会在踟蹰不前,但他始终坚持为公为民,誓要查个水落石出。在惊险刺激的探案过程中,他身上既展示出沉着冷静与超凡智慧,又有法理与人情之间的平衡艺术。
记者:您译作颇丰,请问您最满意的一部作品是什么?为什么?
冬初阳:最满意的一部译作就是高罗佩先生(以下简称“高公”)原著的这套《大唐狄公案》。多年以来,我都想成为一个通俗小说家,十年前走上职业译者之路,可以接触各种不同题材的英文著作,学术类著作译过不少,翻译这类著作肯定能开阔眼界,提高学术修养,但内心深处还是更希望翻译通俗文学作品,兴趣使然。高公这套奇书是中国古代历史背景的侦探小说(也可以称为新公案小说),包含不少传统公案小说的元素,中西结合,既有我一直感兴趣的中国传统文化元素,又充满现代气息。我主持翻译这套书可以让我充分发挥多年所学,也正好在兴趣点上,审校译稿的老师和试读的网友对成稿都比较满意,达到了我期望的效果。
记者:《大唐狄公案》被《芝加哥太阳报》《泰晤士报》等多家主流媒体称赞,获得了国际化的认可,您认为是什么因素使得这样一部“中国风”浓郁的作品广受好评?
冬初阳:我觉得还是由于作者的博学,这套奇书的内容中西合璧,既有浓郁的“中国风”,同时可以跨越时空,让东西方不同文化背景的读者阅读时能找到较强的代入感,获得较佳的阅读体验。当然,不同语种译者的作用也不能忽略,他们对这套奇书在世界范围内的广泛流传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仅次于原作者高罗佩。
记者:高罗佩写作《大唐狄公案》之前,清代已经有《狄公案》出版了,您认为前后两个文本中的狄仁杰有何异同?
冬初阳:旧本《狄公案》中的狄仁杰给人的感觉是一个“青天大老爷”的形象,虽然和其他公案故事中的主人公相比,较为鲜活一些,但总的来说不是很立体。高公在《大唐狄公案》中塑造的狄仁杰形象烟火气更足,这个狄公在面对不同人物和不同情况的时候,心理活动和神情动态丰富,而且从最初刚刚实地查案有些毛躁到老成干练、成为断狱高手有一个明显的成长过程。这样一个较为立体鲜活的人物,在读者阅读的时候,更容易产生代入感。
>>>作者妙笔+译者功力
再现东方推理经典
记者:《大唐狄公案》共有24桩奇案,请问最吸引您的是哪一桩案件?
冬初阳:原著一共有长短幅度不一的24个故事,但不止24桩奇案,长篇故事一般有三个互相关联的案件,中短篇故事有两个相关的案件。除个别描写不太现实的故事之外,大部分故事都比较吸引我,最吸引我的应该是《中秋劫》。这是高公在生命最后时刻完成的故事,在他身故后才正式付梓出版。
这个故事妙在狄公的对手和其他嫌疑人都是才智过人、阅历丰富的文人,狄公到最后都没有真凭实据可以指证真凶,真凶露出真面目不是因为犯罪事实完全暴露,而是他不愿接受一个自己所轻视的人施惠,是他的傲慢性格决定了这个自毁结局。作者在饱受病痛折磨时期,还能有这样的妙笔,精心创作出这么一个性格立体的反面人物,既有一定的警世意义,也会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
记者:《大唐狄公案》被誉为20世纪东方推理经典,早先的译本已有一定的影响力,您为什么选择翻译这部鸿篇巨制,又是以怎样的心态去迎接挑战的?
冬初阳:首先,我个人认为《大唐狄公案》是东西方文化交流的产物,仅仅强调东方色彩有些片面。陈胡本对于这套奇书在华人圈,尤其是中国大陆的流传确实做出了相当大的贡献,类明清白话文的文字水平也不错,可以说为后来出现的几个真正译本树立了相当高的标杆。但对于这一版删改原著的做法,我坚决反对,这种做法不尊重原作者,也不该标记“全译本”。
我在译序里提到过,最早是一位方老师向我提出要组织翻译这套书的。我在得知原著与陈胡本的内容差别极大以后,想做的就是和译者团队一起合作,尽量用类明清白话文让国内读者领略原著的完整风貌。我在得知高公留下了一个中文自撰故事《狄仁杰奇案》(即《迷宫案》)之后,特地找来阅读全文,做了参考,除了感慨高公下笔如有神之外,也很欣慰我们这个译本应该不会让作者在九泉之下失望。
记者:您的译本有明清小说之韵味,动作描写也有金庸老先生的神髓,是与您的个人经历有关吗?
冬初阳:我们这个译本的译者都是70后和80后,多少都接触过新武侠小说,金庸先生在新武侠小说作者中的整体成就是最高的,影响也是最大的,而且他的文字也得到了类明清白话小说的真髓。其他三位译者基本上都能将原文较为准确地译成中文。
我个人从上小学就爱听评书,后来也阅读了不少明清白话小说,金庸先生的15部著作我都完整阅读过,26岁那年也用类明清白话文写过短篇历史小说,所以我在自行翻译的时候,初译就能将七八成的英文直接译成类明清白话文,这样将全文整理成类明清白话文也就更容易些,统稿合作译者的译文也不会费事。
原著的武打动作场景描写很有特点,基本上是自由搏击路数,动作描写简洁明快。我基本是按照金庸小说的动作描写来翻译的,金老先生的作品长盛不衰,一个重要因素就是他的武打动作描写介于写实和写意之间,既有拳拳到肉的真实感,同时又具备艺术美感。我在处理原文的动作描写时,往往将起手搏斗时的一些动作转换成传统招式,让读者有看传统侠义评书话本的感觉,但到了书中人物性命相搏的时候,就效法金老先生的笔法,不拘泥招式,而更强调临敌应变的真实性,相信这样的表达效果是能令读者满意的。
记者:英文原稿使用了一定的典故、俚语等,面对中西方在这些方面的差异,在翻译时您如何处理,遵循了哪些原则?
冬初阳:英文原稿中的典故、俚语,我们都尽量做了归化处理。一些典故、俚语用中文成语来表达,这也是祖先给我们留下的宝贵文化财富,另一些典故、俚语在保留原意的基础上,尽量处理得较为符合中国读者的阅读习惯。诗词回目则请了专业人士来把关,格律韵脚尽量符合规范要求。我们翻译这些内容,基本遵循归化原则,但大前提是不能任意改变原文原意,这也是翻译工作的基本要求。
>>>传统与现代融合传承
文化IP回归华人世界
记者:原作者高罗佩在写作过程中参考了大量历史文献与史料,您在前言中也有所提及。请问您所查阅考证的史料侧重于哪个方面?这对您工作有多少帮助?
冬初阳:高公《大唐狄公案》故事,尤其是早期几个故事,参考了中国古典折狱断案著作《棠阴比事》中的许多内容。统稿期间,我特地查阅了国家图书馆馆藏的江安傅氏双鉴楼藏景元钞本《棠阴比事》和高公取材的其他古代小说资料,力求准确翻译正文和作者前言后记的相关内容。原著描绘较多的其实在明清时代比较普遍的诸如凌迟等内容,尽量忠于原文翻译,个别刑律判罚和刑具则根据我查阅的唐代史料做了更符合时代背景的归化处理。
对于这套中国古代背景的奇书和其他涉及中国古典文化和历史的外文著作,在忠于原文原意的基础上,侧重点在忠实表达原作原意,还是尽可能符合史实,见仁见智。我个人认为学术类著作最好不要直接改动原文,而是对原文与史实不符的内容另做注释为好,小说这类虚构文学作品为了读者阅读的流畅性,或可在不影响原作主要情节的前提下做微调改动,但最好还是将译文与原文的差别另做注释告知读者。
记者:“狄仁杰”这一内销转出口的文化IP再次转向内销,您认为《大唐狄公案全集》奇书回归中国大陆、回归华人世界这一文化交流活动有何积极意义?
冬初阳:真正意义上的高罗佩原著《大唐狄公案全集》全译本是在2018年开始全面回归中国大陆的。中国翻译界前辈吴晓铃先生1988年发表的论文《乃知盖代手,才力老益神——记“狄公案”作者荷兰高罗佩》中曾经说过,高公创作《大唐狄公案》这套奇书的实践活动能够让国人“瞧瞧别人对于我国传统文学的重视,这不但使今天从事通俗文学的朋友们兴‘德不孤,必有邻’的壮志豪情,而且是一个鼓劲的促进力量”。
高公的创作实践证明中国的传统文学和文化元素与现代文学是完全可以融合,继续传承下去的。固然有许多人对通俗文学怀有成见,认为通俗文学“不严肃”,但是真正用心创作的通俗文学作品同样可以长期流传,显示出跨越时空的强大生命力。文学固然可以人为划分“雅俗”,但通俗文学未必就低于所谓的高雅“纯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