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都市报
-A11版:朝花观澜-2024年02月03日
日期:02-03
幼时我家买不起手电筒,夜幕降下后能提着一把灯笼在街上玩耍,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尤其是除夕之夜,去各家各户捡拾没有炸响的鞭炮,灯笼则是必不可少的用具。
进入年关,置办年货就开始了。鞭炮是必备物品,其他的可有可无,少吃点,少穿点,外人并不在意,年也就过去了。但除夕夜不放鞭炮,左邻右舍会说他家没过年。所以,无论家境如何,都要去集市上买一挂鞭炮。家境好的多买几挂,留出除夕夜燃放的以外,其他的则分给家中孩子拆开一个个地燃放。我家经济拮据,自然没有多余的鞭炮给我。我就帮着同学写寒假作业,以换取几个零碎鞭炮。后来被家长发现,这个“发财”的路子也就断了,只能跟在人家屁股后面,替人家点鞭炮,有时候遇到不响的鞭炮就归我所有,我称它为“哑炮”。
我把哑炮带回家,剥开上头的纸皮轻轻拽出引信,一个个地用纸包好,放在课本里夹着,留着除夕夜里燃放。有的哑炮没有引信,就把上头的纸皮全部剥开,露出里面的炸药,点燃后“哧哧”地向外喷火,此时需要迅速用劲按在硬墙或者石头上,哑炮便会闷出响声。虽然比不上正常的鞭炮那么响,但也有过年的快乐,当然,此举会存在一定危险。
因此,哑炮成了我与伙伴们一较高下的资本。为了获取更多哑炮,哪里有鞭炮的炸裂声,我会及时赶到。一时间,我成为捡拾哑炮的“专业”人士。尤其在除夕夜里,谁家鞭炮一响,我就会跑到谁家。那会儿还没有电灯,放完鞭炮后院里一片漆黑,我就蹲在地上用手摸索,有时候会摸到鸡鸭的粪便,令人作呕。
买不起鞭炮的不只是我,很多如我一般大的孩子得知我的秘密后,纷纷加入捡拾哑炮的行列。有了竞争,我就少了收获,心里大为不悦。更为可恨的是,他们竟然提着灯笼捡拾。我往往是不获而归。
我便央求父亲给我制作灯笼。
父亲不同意做,我就绝食,当然背后我会偷偷吃点零食,我才不傻呢。父亲拗不过,只好用白纸糊了一个外壳,里面放上煤油灯。虽然与他们的玻璃灯笼无法相比,但有总比没有强。我有了灯笼,又可以充当捡拾哑炮队伍中的领军人物。
好景不长,偶然的失误,差点毁了一个草垛。除夕夜还没吃饺子,我提着纸糊灯笼出了门,刚到街口,后屋的鞭炮响了。我撒开脚丫子往那急跑,晃倒了灯笼里面的煤油灯,点着了灯笼外壳。我一着急把灯笼扔到街旁,瞬间又点着了街旁的草垛。我急忙用脚踩,火又烧煳了我的裤子。村里人闻讯赶到,才一齐把火扑灭。因此,父亲赔了人家一垛草,我失去了几天的自由。
第二年除夕到来之前,我又央求父亲做灯笼。父亲意识到了灯笼带来的危险,无论我怎么求,他都不应我。我只好自己动手,这也是我的一计。父亲果然中招,但不再用纸糊,而是到供销社按照事先设计好的尺寸割了玻璃,做了一盏小巧玲珑的玻璃灯笼。我的身价立即倍增。
有了玻璃灯笼,捡拾的哑炮又多又大,我彻底成为这个“行业”的佼佼者。他们甚至用糖块和我换比较大的哑炮,但我不会把最大的兑换出去。初一的早晨,把玩伴约到街上,拿出我最得意的最大的哑炮剥开纸皮,他攥在手里我点火。“啪”的一声炸响,只见他的手掌血肉模糊。我急忙撕开我的棉裤腰部,拽出一把把棉花敷在他手上,血还是往外冒,家人惊悚着赶来迅速把他送往医院。从此,再没有人和我玩耍,我就像是个瘟神,孩子见了我都绕着走。
我彻底惹怒了父亲。他把我毒打一顿,又把玻璃灯笼踹得稀碎。此后的每年除夕,我再没说“灯笼”二字,这两个字仿佛成了我的忌讳,如同谈虎变色。
那年冬天,父亲病了。除夕的上午,父亲拖着病重的身子,给我做了一把玻璃灯笼,日后便再没下炕。我深知,这把灯笼不是让我捡拾哑炮的,而是用来照亮我前进的道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