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都市报
-A10版:朝花周刊-2024年02月03日
日期:02-03
半岛全媒体记者 孟秀丽
1月8日,第五届茅盾新人奖及茅盾新人奖·网络文学奖获奖名单揭晓,青年学者、文学评论家王晴飞获得茅盾新人奖,这是十位获奖者中两位文学评论家之一。王晴飞的最新评论集《摸象集》于2023年11月由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他在书中说:“文学要切中更广大的内心,使我们更多地去理解、关心他人。当我们各自握着手中碎片化的观念、片面的知识而各执一词时,也只有文学的感受可以使我们放下偏执,想起‘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愿意倾听别人,习得感知他人痛苦与欢欣的能力。这是感受的力量,也是文学的力量。”2月2日上午,王晴飞接受了半岛全媒体记者专访,回应了“文学为什么需要批评”“我们需要怎样的文学批评”等时代命题,阐释了当代文学批评的意义,并分享了自己的心得体验。
>>>文学需要批评
批评家和作家合作完成一部作品
记者:作为文学评论家,您认为文学为什么需要批评?
王晴飞:“批评”其实具有广义和狭义两重意思,狭义就是日常生活里说的批评,对某一事物指出缺点表达不满;“文学批评”一般是在更广义的层面,表达对文学作品的看法和结论。以前的认知里,我们觉得一个作品作家写出来,这个作品就完成了,但现在我们一般认为作家把作品写完之后,其实不是一个完全完成的过程,读者的阅读也是这个作品的意义的一部分,这个过程中,批评者其实也是一个读者,他的阅读、他去发现或阐释这个作品的可能性,也是一个很重要的过程。从这个意义上说,批评家和作家其实是合作关系,我们共同完成这个作品的阐释。
当然狭义上来说就是批评,说得俗一点就是有骂人的,那我们为什么要去评论自己觉得不好的作品?我们的时间这么宝贵,人生这么短暂,有太多美好的文学作品需要我们去阅读、去阐释了,为什么你会去谈一些你觉得不够好的作品?我的理解或说我的选择是这样的,如果说这个作品没有产生影响,没有人说它好,其实它是不值得说的。如果一部作品明明很不好,但所有人都在说它好,这个问题就值得说一说。所以,我们说一部作品不好,并不是因为这个作家,而是因为同行,文学评论其实是在和同行对话,表达对某个作品的共识或意见分歧。
记者:您认为文学评论与文学创作,或者说评论家与作家是怎样一种关系?
王晴飞:我的理解应该是一个互相成全的关系。一部作品写出来之后,在文本里面,作品的意义、作品想表达的东西不会自己呈现,需要我们对它进行阐释。这个阐释作家自己可以做,业余读者也可以阐释,评论家其实也是阐释的一个环节。在这个过程中,好的评论是能够把作品里面没有被昭示出来的东西,把它擦亮或者点亮,让别人看到。作为评论家,你可以根据自己的理解阐释出它的一些新的含义,当然前提是建立在对文本尊重的基础之上。为什么说“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因为莎士比亚是一个非常伟大的作家,他的作品有非常丰富的可阐释性,你可以有很多种理解,每一种理解可能就是对它的一种照亮,一种丰富。
我曾开玩笑说评论家和作家是斗智斗勇的,有的作品写得特别好,有很多独具匠心的地方,批评家能不能读出来,其实是智力上的较量。某种程度上,我们读传统经典,评述前人,其实是靠历史的后见之明去阐释的。如果阐释同时代的作家,有很大的难度,因为一切东西都在变动之中,没有人给出指定的框架,只能凭个人感觉给出评价,而不同的人感受并不一样,更考验一个人的眼光和对文学的理解力,这其实是很难的事情。所以有时候我们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但是我觉得很有意义,等于是给一些还没有被命名的东西命名,这里面有风险,但也是有快乐、有创造性。
我说斗智斗勇,其实想表达的意思就是你要努力,要站到和作家同一个高度,当然如果有可能你站得比他更高,但是我们一般不敢这么想,尤其是面对一些伟大的作家,经典的作品的时候,但你要往这个方向努力。作家和评论家在共同阐释一个作品,共同完成一个作品。一部好的作品,评论家读的时候,和普通读者是一样的,首先你会得到作品的滋养,这个作品本身给你提供了很多你对这个世界的理解的可能性。
>>>我们需要怎样的文学批评
充分理解之上进行诚实表达
记者:您的书中既有文学的表扬,也有文学的批评,包括对蒲松龄的《聊斋》人物及情感、格局的臧否,对贾平凹言辞犀利的辣评,很多评论一针见血,这是否就是您的评论风格?这样犀利的评论会不会有顾虑?您希望对作者和读者各有怎样的影响?
王晴飞:这也不算我的风格。我觉得写评论,你真正去理解它就可以了。我们在阅读作品或是写评论的时候,先不带褒贬,尽量去除前见,在看的过程中很自然地看出来什么就是什么,这样才能充分理解作品,在此基础之上,再拿出自己的看法与之碰撞。如果先存了一个表扬或批评的想法,就会影响到你的判断。胡适有一句很有名的话叫“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但实际上一旦大胆假设之后,思路就会受到影响,可能就很难小心求证了。
狭义的批评当然是有顾虑的,倒不是说顾虑人际关系什么的,而是,当你说别人的不好的时候,要非常慎重,比说好话的时候要更慎重。你首先要反省自己,把那些话先放在自己身上试一试。
至于说对作者有怎样的影响,我其实不太考虑作者,我想,认真地去阅读作家的作品,然后诚实地表达出来,这就是对作家最大的尊重。所以有一些我很喜欢的作家,我在写他的时候,有时也会指出他的一些问题,但这不影响我对他的喜爱和尊敬。
对于读者,理想化的情况当然是希望我们的评论能够帮助读者,能让读者看了你的评论之后觉得对作品的理解增加了,或者说评论给作品的理解提供了一个新的角度,让人看到以前看不到的东西。但这是最理想的情况,不敢保证说我们的每一篇评论都能起到这个作用,但它确实是一个理想。
记者:在您看来,我们需要怎样的文学批评?
王晴飞:我觉得我们需要的文学批评,首先是在对他评价的作品有充分的理解,评论和作品之间首先应该是契合的,有所谓的“了解之同情”,然后又能体现出自己对时代和人心的理解。如果从评论的效果来讲,我希望它能够很好地阐释这个作品,与评论对象共同创造,打破我们关于世界与人性的一些固定的偏见,增加对世道人心的理解。
记者:您评论作品好坏的标准或原则是怎样的?有哪些经验之谈或感悟心得?
王晴飞:我想首先要大致区分通俗文学作品和严肃文学作品,虽然这二者有时候也并不是完全泾渭分明,但整体上还是有着不同的追求与风格,也应该有不同的评价标准。对于严肃文学作品来说,我预期的是它能够对我们的既有认知造成一定程度的冒犯,在常识以外发现人性和世界的复杂性与丰富性,让我们看到日常生活里习焉不察的东西,或者是对我们能看到的东西做出深入精微的理解。
而通俗文学则需要迎合读者既有的观念和情感,自然尽量避免冒犯读者,不太可能具有很强的先锋性和批判性,客观上会起到巩固既有社会伦理和权力格局的作用。但我也希望通俗文学作家能够不太过落后于社会与时代,具有基本的现代意识,在此基础之上把握更广大的人心,给予抚慰和快乐。不同的“爽文”有各自的“爽”法,有的“爽文”让我们读起来非常不“爽”,就是因为作者的观念与趣味太不现代,远落后于时代的平均线。
当然,即便是最“先锋”的文学,也不能脱离生活太远,只是它不能止步于生活的表面,我想无论是专业的评论家,还是普通读者,我们读文学作品都希望能够从中得到滋养,使我们变得更丰富和美好,给我们提供日常生活之外更多的可能性。这在新媒体流行、信息茧房遍地的现代社会,尤其显得重要。
最后,判断一部文学好不好的一个重要标准是语言,好的作品一定有好的语言。我的老师王彬彬教授曾表达过一个观点:不好的语言是不能够承载好的思想的,好的思想一定需要好的语言来承载。有人会说某一部作品,虽然语言比较粗糙,但是它的思想非常好,他认为这是不可能的。语言和内容(或者说,思想)是一件事而不是两件事。当然,我所说的好的语言,指的是能够准确、贴切地表达相应的情感、思想。
至于怎样阅读、理解文学作品,我也没有特别的经验,我的经验就是多读,尤其是多读好的作品。所谓“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读多了自然就会有感觉。我历来认为相应的知识是比较容易获得的,而趣味是最难的。趣味就是从美好事物(比如,文学经典)的长期浸润和反复揣摩中得来的。
记者:您怎样看待文学评论的好与坏?在您看来,优秀的评论家有怎样的特质?
王晴飞:我理想中的评论家,最重要的特质是体贴。体贴指的是既能够排除自己的成见偏见,又有能力充分理解他人。要理解丰富的作品,首先自己要你做一个丰富的人。体贴也不仅仅是一种态度,更是一种能力,意味着至少要能够和对方站在同一高度、在他的角度上设身处地去考虑问题。就像我们经常说的,文学评论要好处说好,坏处说坏,文学评论要说真话等等,这些都既是伦理要求,也是能力要求。好的评论家要努力保持开放的心态,提高自己,以理解更广大的世界和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