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都市报
-A11版:朝花观澜-2024年01月27日
日期:01-27
遥想当年,春节前夕父亲一直保留着给左邻右舍义务写春联的习惯。那应该也是我们家一年中的“高光时刻”,我在小小年纪就承担起了给父亲研墨、裁纸、洗毛笔的杂务。纯朴的乡亲们在拿到父亲写就的春联后,一般都会竖起大拇指啧啧称赞一番,千恩万谢,然后喜滋滋地离去,我在玩伴们面前似乎也比平日里“展扬”了许多。多年过后,细细咂摸彼时热烈的盛况,“子因父贵”的情境莫过如此。
写得一手好字,是父亲打小练就的一项本领,这首先得益于我的爷爷。在爷爷年轻的时候,他曾经闯关东谋生,甚至一度还远赴海参崴做生意。捞得第一桶金后,便回到老家置地,盖房,娶妻,生子,继续顺风顺水地扩大着其商业版图。好景不长,由于日本鬼子入侵后疯狂掠夺,加之国民党政权苛捐杂税的盘剥,家境渐渐破败。“抗战”胜利之时,已是标准的贫农户了。出生于1931年的父亲,少年时代毕竟“阔”过,曾经正儿八经过着“喜羊羊”生活,且受过良好的私塾教育,会写毛笔字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由于掌握了这项技艺,他在乡下颇受敬重。印象中,“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五福临门春满院,三星在户月初生”“喜迎新春财路广,洪福齐天喜临门”“和顺一门盈百福,平安二字值千金”等传统对联是父亲每年都要写的。除此之外,对于那些家有学童的,父亲往往会写“粗茶淡饭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对那些三代同堂的大家庭则用“一门和顺千家乐,万事遂心四季安”相赠。
我们家的大门上,每年贴出的春联都是永远不变的“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为此,我曾经不解地问:“每年都是这老一套,为啥不换个新鲜点的?”父亲解释说,其实他也曾经想更换的,却找不到比这个更好的春联了。忠厚是一个人必须坚守的品质,诗书则是安稳立世的素养。上联讲的是“道”,下联说的是“技”。唯有道技相济,方能长久。我深刻地记得,在父亲生命走到最后关头的那一年,他已经拿不稳毛笔了,自然再也无法给乡亲们写春联了。但是,他还是口齿含混地指示我磨墨、裁纸,然后颤巍巍地挥笔在宣纸上为我们写下了“忠厚诗书”联,且连写了三张,分别送给我们弟兄三人。如今,这幅对联已经被我裱好,郑重地悬挂在书房里。它既是我们的家训,也是我们努力营造的家风。
父亲去世后,我分得了父亲用过的一方砚台、一盒老印泥、一只湘妃竹杆毛笔,还有半块散发着麝香气味的老墨。同时,也从父亲那里继承了为熟悉或陌生的朋友们义务书写春联的习惯。每年深入街道、社区、乡村挥毫泼墨已经成为我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件事情。虽然我没父亲写得好,但我依然像父亲当年那样——
一丝不苟,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