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都市报
-A10版:朝花周刊-2024年01月27日
日期:01-27
半岛全媒体记者 孟秀丽
《黄河图:黄河流域手艺人和他们的家乡》日前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这是罗易成“中国守艺人”系列的第三本,书中展示了罗易成深度采访的黄河流域27位手艺人,他发现“每一种手艺都与对生命的美好祝福有关”,因而“在人生这条河的每个节点,都有与之相应的民间手艺”,于是他将这些手艺人从事的手艺,从出生前父母求子的淮阳泥泥狗,孩子出生时用到的炕头石狮、百纳被等,到孩子成长中的玩具风筝、面塑,结婚时的用具土族盘绣、彩印花布,过寿时的面塑寿桃、堆花,以及祭祀先人所用的寒燕……对应到人生的不同节点,串起了一条炎黄子孙几千年来形成的情感脉络。以黄河与人生之河比对,他认识到:“人生是一条河,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隆重对待。”在北京国贸饭店举行的《黄河图》新书发布会上,罗易成将这一理念提炼为“人生得艺”四个字。1月25日,罗易成接受半岛全媒体记者专访时表示,自己从广告人转行做手艺人探访,是在“做有生命力的事”,他将这作为自己人生和职业的“下半场”,将为之持续努力。
>>>“第四本书”
在传统手艺中寻找共通性
记者:您昨晚发朋友圈说:“没有秦石蛟老师当初的一句玩笑话,我就不会动念来写作《眼皮底下的手艺人》,也就不会有我们一家四口共同去完成这样一件事的契机。”这说的是您寻访手工艺人的契机吗?
罗易成:我2015年之前一直做广告创意,但2015年前后,我第二个孩子出生了,我是在他满100天的时候辞职的。因为做广告加班熬夜是很经常的事情,每次加完班回来,孩子们都睡了,等我早上起床,老大已经上幼儿园去了。我觉得这不是长久之计,需要平衡一下。而2015年,国际广告公司已开始向互联网转型,传播环境变了,传播节奏变得更快,我感觉广告行业面临变局,我更想做一些有生命力的事,这两方面的因素导致我不想再做广告了。
另一方面,我在做手艺人探访的过程中,感觉是在学习怎么当爸爸。我觉得每一代人教育孩子的方式、需要去解决的命题都不一样,比如我们这一代人,可能想着要从农村到城市里立足,但是你已经在城市立足了,对你的孩子而言,这个命题不存在了。所以我就想在传统手艺里去找一些相通性。当然我一开始没有预设答案,我只是觉得我需要时间更自由一点,可以兼顾到家里和工作两方面,兼顾到自己的兴趣和所谓的事业。
我在朋友圈发的那个信息,是因为在已出版的三本书之外,我自己自费印了一本《眼皮底下的手艺人》,我是把它当做一个文学创作的尝试,同时也回答了很多人关于“你为什么不做广告去做手艺人”的疑问。我喜欢到处跑,因为手艺在民间,我到乡下跟这些手艺人打交道觉得很亲切。我发的朋友圈里提到的长沙剪纸手艺人秦石蛟老师,他已经86岁了,是一个很传奇的剪纸老人。聊天的时候,他说你在各地采访剪纸老师,为什么没有在长沙当地采访?像南岳山的菩萨一样的,你只看远处,不看眼皮底下(“南岳山的菩萨——只看远处,不看眼皮底下”是一句长沙当地的歇后语)。我很受触动,书名中“眼皮底下”这个词就是这么来的。我老家是南岳衡山,小时候生活的地方很闭塞,大家都自力更生,自己去做一些东西,说白了身边其实全都是手艺人。于是我就写了童年印象中的那些手艺人,就像鲁迅写闰土一样去写的。
这本书是我们全家参与的,我写书,学艺术设计的妻子排版,两个孩子用水墨画或剪纸来做配图,书名也是孩子写的。而我走访手艺人的旅程中,差不多一半的手艺探访是带着孩子的,我们过两天出发去黑龙江,4月份计划去西藏,这样他们就把中国大陆每一个省都走遍了。
秦石蛟老师的那句玩笑话促成了这本书的创作,也因为有孩子们的参与,我想留下一些书,等孩子们长大了当做一份成长的礼物。我说要做有生命力的事,也许我家两个儿子可能会有人去做一些跟我相关的事情,那他的起点会比我更高。我今天完成一本《黄河图》,可能在未来会变成他的一个参考工具书,他将来可能去拍长江图、运河图。我做这个事情,既是上一个事情的结束,也是下一个事情的铺垫或开始。
记者:带孩子走访手艺人,是一种言传身教潜移默化吗?
罗易成:与其说教育,我觉得这更是和孩子相处的一种方式。走访中我发现,剪纸、炕头石狮等民间手艺,人们做得很快,相对随性,但很有想象力和概括性,人们专注于手艺。对孩子而言,孩子与生俱来带有专注、概括力和想象力,适当引导让他们从小接触民间手艺,算是为他们种下一颗手艺的种子,未来如何发展就是他们自己的爱好和选择了。
前面说过,我这几年其实也是在摸索做爸爸的一个答案,我会尽量去带他们多去接触一些工艺,希望孩子在成长中能更接地气一点,我最喜欢的古人李白、苏东坡,都是走过很多地方的,行走一定有它的魅力并能给人带来眼界上、人生感悟上的提升和帮助。民间手艺是人类文明的童年。
>>>寻访手艺人
寻找民间生活的参差多态
记者:请介绍一下《黄河图》的创作契机或缘由,并谈谈您对手艺的认知。
罗易成:我采访手艺人的时候,去山西比较多,每次一去山西,或黄河对面的陕西,走来走去就发现,我怎么又到黄河边上了,感觉好像是一种宿命的选择。其实我开车从北京出发,从北往南,可能也过别的河,但唯有过黄河的时候,好像有一种召唤。对于我们中华民族,黄河与其他江河是不一样的,我们汉族的祖先从昆仑山下来,沿着黄河一路东徙,逐水草而居。现当代黄河流域的工业没有长江流域和珠三角发达,但感觉祖先留下的家底很丰厚,正尘封着等待你去挖掘。举例说三门峡陕州区的剪纸,人们结婚时,在地坑院布置新房还是用黑色的剪纸,这其实是夏朝和秦朝尚黑的审美遗存,这让我们看到了很厚重的历史。
我想去了解手艺背后人文的内涵,包括手艺人的家庭,他的成长,为什么会有这个手艺?这个过程中我想到,其实手艺不像今天我们看到的一个工业化产品,工业化已经给我们带来了这么大的便利,为什么还要手艺?我带着这个思考去采访,在第一本书里,我假定如果这个世界上完全没有手工艺,会是一个怎样的状态?我当时引用了罗素的那句话:参差多态是幸福的本源。我觉得手艺的价值就是为我们的生活呈现出一种参差多态,能够给人带来一种幸福感,所以我想在工业化的背后去找到一种民间生活的参差多态。我采访手艺人,一定是登门拜访,没有一个是电话或者微信完成的。书里的配图都是我们实拍的,采访可能都不止一次两次,有些手艺人我是去了他们家里好几次。
其次,我觉得手艺体现了人和人的关系。我把手艺放在人生的河流里,我其实走的是两条河,一条叫黄河,一条叫人生,开篇序言里我写道:人生是一条河,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隆重对待。比如说新人结婚之后,家里长辈求来泥泥狗求子,用这些东西表达对新生命到来的渴望;当孩子出生了,爸爸会送他一个炕头石狮,姥姥会送一个布老虎,舅舅会送一个红灯笼;等孩子稍微长大一点,可能爸爸会请人做一个风筝给他玩,妈妈会买一个泥塑或做一顶帽子,我们说“工必有意,意必吉祥”,手艺里有一种美好的寓意,代表了亲人美好的祝福,背后有文化的积淀,有厚重的历史去承载它。
我在挖掘手艺的时候,其实是把它作为今天工业化的一个补充,它不是去颠覆工业化,我们也不可能回到过去的手工业时代。我只是说,即便是工业化这么便利了,但大家的情感还是需要抚慰的,需要有一种东西去表达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正如我所写的:人生是一条河,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隆重对待。而一旦有人和人的关系,有了人的不同的节点,那它就像一面镜子,能够让每个人看到里边的自己,因为人性是共通的,人的一生无非就是那些事情。找到表达手艺的这个切入点之后,希望大家不要认为它在工业化年代是多余的,像人类文明的阑尾一样应该被割掉。我们的传统手艺应该是继续存在的,它是我们今天生活的一个补充。
>>>人生得“艺”
尝试文化背书的产业化运作
记者:您在多年实地探查走访手艺人的过程中,有哪些印象深刻的人物或故事?
罗易成:印象最深刻的应该是展秀兰奶奶。她当时107岁了,耳朵听不见,通过一些手势、口型交流,我的采访中跟她本人没有多少交流。她的剪纸很简单,但她人生经历坎坷,19岁时丈夫去世,相当于90年的时间在守寡,中间经历儿子去世,长孙去世,经历了那么多,但她每天都在剪纸,107岁自己拄拐杖走路也没问题。当时我就在想,如果她不会剪纸,她怎么去面对她这一生?这个假设其实会带来一些新的命题和思考,所以我认为手艺不是用来颠覆当下文明的,也不是一个文明的盲肠或阑尾可以随便割掉的。就像苏东坡,并没有把自己定义成一个书法家或画家,或者美食家,他是一个公务员,一个会写字、会画画、会作诗的公务员,但如果他不会写诗,他怎么去排解人生中那么多起起落落?所以我觉得手艺其实也是一个创作的方式,是故乡交给我们的一个任务。
记者:您对读者们的阅读或收获有怎样的预期?
罗易成:我希望《黄河图》是一个通道,可以让今天和过去的生活产生链接,人们看到过去的人如何和自己相处、如何和身边的人相处,然后让内心安定一点。焦虑是现在和以后会普遍存在的,我们缓解焦虑有很多种方式,手艺可能是其中的一种。希望读者看这本书,不是去找成为手艺人的攻略,而是找到和自己相处的一种方式,这是我采访的这些手艺人,以及更早以前那些手艺人身上已经验证过的。手艺在他们人生中具有缓解生活中伤痛的魔力,让他们很安稳地度过了磨难的人生。我曾写过一个手艺人的海报文案:刀无刃,封住初心不染尘,就是对这种理解的概括。
记者:您说手艺探访是您人生和职业的“下半场”,接下来还会有哪些方面或哪个角度的深耕?
罗易成:《黄河图》是一本向传统手艺和手艺人致敬的书,是一种忠实记录,完成了功德圆满的事儿。接下来想做一些有希望的事情。我把“人生是一条河,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隆重对待”提炼为“人生得艺”四个字,感觉自己对手艺的理解开窍了,想将这个做成概念,找一些年轻的手艺人,以人生节点的明确场景,进行产品化运作,打造To C以及To B的产业模式,新的一年里要和更多年轻手艺人做这方面的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