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都市报
-A11版:朝花观澜-2024年01月20日
日期:01-20
多年以后,我仍然清晰记得我们老刘家弟兄四个冬日在东间大炕上抓阄的场景,小石屋外天井里,雪花飘飘,白雪皑皑,似乎映得西山分外明亮。北风呼啸,声音乖戾尖刻,像北方草原上的孤狼。
阄是大哥做的,大哥第一个先抓,然后一脸严肃地展开,表情悲凉而麻木,他苦涩地笑笑,轻声说:“大家放心吧,是我!”随手把剩下的阄一划拉,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灶炕。母亲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地抹泪。
我们弟兄四个是齐刷刷地长起来的,外表看起来很是喜人。爹去世早,大哥早已经是我们家的壮劳力,大队的公分大多是娘和大哥挣的。那个时代,人们的生活欲求少,只要有口吃的就行。但要供给四个如狼似虎的男孩吃饱穿暖,还要供他们上学就不容易了。我们家不是书香门第,但似乎有读书的种子,用村小民办教师刘九思的话说,我们弟兄四个天分一个比一个好。娘一开始还很硬气,说砸锅卖铁也要供我们上大学,但一个女人又有多大能力来撑起自己的志气呢!
庄稼地里的活,耕耩锄耘,大哥早就是一把好手,身体也很是壮实,他平常课后、节假日一帮衬,家里日子还算过得去。但自从大哥到平度四中上学后,家里的境况就很是惨淡了。一个在小学,一个在初二,我上初三,大哥不在家,对母亲的帮衬少了,母亲吃不饱、穿不暖,身体每况愈下,家里渐渐入不敷出,光景一日不如一日。
终于在高三那年,大哥和母亲商量了一下,说家里要一个人下来帮母亲干农活,不能上学了。因为关系到一个人的前途,所以要我们弟兄四个抓阄,一切都是大哥在说话,我们仨还不算太懂事,沉默不语。娘在灶炕间烧火,风箱一声一声抽拉着,在阒寂的小山村和着屋外凛冽的北风,显得非常刺耳。
大哥的班主任骑着破自行车来过我们家两次,他同情我们的贫穷,又很负责任、苦口婆心地叙说大哥学习成绩的优异和品质的优良,三番五次地说放弃就可惜了。但是,最后说破了天,也没有说动大哥和娘。大哥说,这是天意;娘只是抹眼泪;我们仨也是泪眼婆娑,说不出话。
刘九思喝酒摔断了腿,大哥又是村里唯一的高中生,在大队书记的说和下,大哥成了我们村小的民办教师。大哥很快就支撑起了这个家,里里外外,忙忙活活,我们家渐渐有了家样。
大休回家,忙完农活。晚上,大哥就让我把学习的内容给他复述一遍,听懂的他就点点头,听不懂的就会问我,很多我不懂的题目大哥都会指点我一二。我的两个弟弟也是如此,每天都会一五一十地向他汇报一天的课程。谁讲得好,大哥或者给我们一个苹果,或者给我们一把花生,算作奖励。再就是,领着我们到西山抓蝎子、逮蚂蚱、打兔子来改善生活。这让我们夯实了学习基础,也为大哥日后轻松考上师范打下了基础。
我考上了平度四中实验班,高二那年,又是大休回家,我向大哥说起我的语文老师老单,说他老嫌我语文不好,上课老提问我,回答不好还拧我耳朵。说着我抻着脖子把发青的耳朵给他看,大哥看我很有情绪,就劝我说:“我知道这个老师,教得很好,还给我们代过课。”“好什么好,连普通话都不会说!”看大哥向着“外人”,我愤愤不平。大哥没有顺着我,有点生气地说:“你理科好,语文是短板,人家老师提问你,抓你,是想让你补上短板,考上名牌大学,咱是山里的孩子,可不能不知好歹香臭!”
我看大哥态度严厉,主要听他说得有理,就马上沉默了,再也不敢犟嘴。从此认真读书,写作,听讲,渐渐地我发现老单讲课居然还真有意思,思想也还深刻。高考那年,我语文居然考了92分,全班第一名。
我大四那年,大哥考上了市里的师范学校,也算是吉人天相。在大哥的操持下,再加上改革开放,我们家的日子也好了起来。就像村里人说的那样,也许我们家有读书的种子,我们弟兄几个一个比一个考得好,都考上了理想的大学。
其实我们仨都知道,我们家天分最好的是大哥,我们这个亦兄亦友亦父的大哥。如今我们也都明白,当年的抓阄是怎么一回事,尽管大哥和娘从来啥也不说。
过春节,我们一大家子聚在一起,说起大哥的牺牲,只是考了个师范,说起当年的抓阄。大哥一个劲地忙活,呵呵笑着说:“我不是挺好的嘛,如今退休了,工资可一点不少啊!”看我们还是歉疚,大哥噙着泪说:“也许,一切都是天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