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都市报
-A11版:朝花观澜-2024年01月13日
日期:01-13
杨乃瑞
人们计较时间,感叹人生短促。人们感慨命运,悲愤命运之不公。人们同在时间隧道里穿行,但时间给予每个人的却大相径庭。有的成就伟业,有的修成圣贤,有的历练成高人、牛人,有的玉成教授、学者,而大多被时间老人磨合成凡人。我曾持有一枚随行章“凡夫俗子”,其实凡人自有凡人的欢喜,生欢喜心就是福。我欢喜写字儿。
写字儿这件事一直让我欢喜。记得上小学时,肩上斜挎着石板,用石笔写在石板上,那歪歪斜斜的白杠组成的字儿很好玩!现在的孩子大概想不出石板写字儿是个什么东西。用五颜六色的蜡笔画出三面红旗很欢喜,上课打盹或者交头接耳被老师罚到黑板上写生字,算算术题,题做错了、字写别了,但同学说:“你那字儿真带劲”。于是惭愧被“字儿真带劲”所遮蔽。虚荣心稀释了算错题、写错字的羞愧心。到了写大仿描红的课,发下的大仿本,老师画了比其他同学多得多的“红圈儿”,那“红圈儿”多招惹人!因为常常写着“带劲儿”的字就被老师挑去办墙报,写黑板报,同学们去学农,修路,拾草,修大寨田,我和另一同学则在学校里写墙报,写标语,老师的表扬,同学羡慕,女同学送来期许的眼光,这写字儿,你说有多欢喜?
从石笔、铅笔、粉笔、蜡笔、圆珠笔、自来水钢笔、铁笔(刻蜡版)、毛笔一路写来,写着写着就写到现在这个模样。于是,从学校写到单位,从农村写到城市,从南京写到济南,又从济南写到青岛。写啊,写,只知道写字儿,却不知道书法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从石板上写到草纸上,从地上写到纸上,从用水写到用墨写,从报纸写到元书纸上,或用不多的薪金买几张宣纸写成叫“书法作品”的字儿,写啊写!开始渐渐明白书法和写字儿还不完全是一回事儿。你说,没有老师点拨这得走多少弯路?
欲知道书法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就得拜师学艺,我既无门路又无余财,更无时间,更可怕的是进不了团队,入不了圈子。书法江湖上传说“教一个徒弟瞎一只眼”,如此这般永远绝在圈子之外。无奈,无助,只好订报纸,杂志,买书,购帖。公务之外,读书,看报,搞录、诵佳句、背名诗,研读古典文学、文论、书论,囫囵吞枣不知其味,嚼不烂,撑坏了肚子,胀痛了胃;选帖、读帖、临帖,创作,一时成为业余生活的主流。大着胆投稿,落选,再投,屡败屡战,如此这般偶有入选、入展、获奖的欣喜。初尝书法的滋味,再进一步研读经典书论,试着写书法理论文章投稿,屡有发表、获奖、入集的欣慰,品尝理论研究对书法创作带来相辅相成的补益。书法理论研究、爬梳的最大收益是:能够引领自己在浩瀚的书法碑帖中,梳理出自己需要打通、选择碑帖的脉络。于是加入国家会员并忝列市级书协名头。我自己名之为“干净的纯粹的自慰式的裸写”。知足。虚荣心又一次得到慰藉。
如此这般就从写字儿转到搞书法。搞了40多年书法,从一路赔时间,赔金钱,遭白眼,遇冷嘲热讽,遭挤兑,顶压力,挨批评,戴不务正业帽子,等等,到如今隔三差五赚壶酒钱的窃喜,从没有老师点拨迷津的困惑,懊恼,到如今也没有资格当别人老师的轻松、超脱,从仰视那些大师、大家写字的范儿,到发现,原来书法家自古至今能够列入书法史名册的寥寥无几,才明白写字儿真正要仰视的是王羲之、智永、张旭、怀素、颜真卿、宋四家们,是经典而不是经典的再解读。要从原经典那儿讨生活,于是就对经典虔诚膜拜,从冥想到空临,从实临到意临,偶尔背临一小段,这搞书法可真比写字儿还美。如此说来,俗谚说“字无百日功”要么是胡说,要么是一个不成功人士的装腔作势,我权作是鼓励搞书法的五字箴言。
回头看看,入过展,得过奖,办过展,出过书,上过电视,登过报纸,站过主席台,发过言,讲过话,收过润笔,争过彩头,出过洋相……唉!点出这些破事儿对写字儿就那么重要?写字儿这件事可真挺难的,难在到现在还没写出属于我自己的字儿。
还得再写40年。写字儿使我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