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都市报
-A11版:朝花观澜-2024年01月06日
日期:01-06
在我们村,父亲的农具是最多的,大约有上百种。当然,父亲的农具,也包括他的木工工具。父亲在小村,甚至在附近村落,算是一个不错的木匠,尽管是半路出家。
有多少农具,就有多少经历。如今,那些农具,大都被岁月封尘,只有极少的几件,还握在父亲的手里。
父亲的农具,也是全村最好使的。他懂木工,就把锄把、镰把、铁掀把等,打磨得最适合人的手去攥握,不长不短,不粗不细。由于好使,且多,父亲的农具经常被借出去。农忙时节,被街坊邻居借去用三五天,是常有的事。
父亲深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春暖乍寒,他把偏房里那些农具拿出来打磨。农具们摆在院子里,东一件西一件的,像一个小型的农具博览会。农具是父亲的亲密战友,他们共同承担着二十四节气的阴晴悲欢。
父亲是干农活的行家里手,耕地,耙地,播种,间苗,割豆子,剪高粱,掰玉米,抓地瓜,扬场……所有的农活,都难不倒父亲。无论哪一件农具,在父亲的手里,都是一件艺术品。庄稼地里,一把锄,行走在庄稼与草之间,游刃有余。打麦场上,一张木锨,轻轻地扬起来,就是千道彩虹。一幅坯模子,脱出千万坯子,垒起来是万里长城。父亲的快乐传递给农具,农具也快乐起来。
每一件农具,都是父亲的心上之物。每一年用完之后,他都小心翼翼地打磨好,或上油,或擦拭干净,一件件放在偏房的地上,或挂在墙上。父亲不但爱自己的农具,街坊邻居的农具,也视为宝贝。阴雨连连的天气里,我们家是最热闹的。西邻的二宝叔、东邻的小泥哥,就连村东头的锁成大爷,都拿着坏了的锨把、锄杆、断了腿的板凳,让我父亲修葺。在一杯热茶里,或说说笑笑中,那些损坏了的农具修好了。欢声笑语盈满了屋子,穿过窗棂,传到大街上。
父亲的那些木工工具的用场,不仅在此。小村的那些正房、偏房上的房檩、檐撅等,也是在父亲的锛凿锯斧下,上了屋顶的。
我结婚以后,父亲把我们分了出去,除去给了锅碗瓢盆等日常生活用品以外,还让我挑选了一把锨、两张锄。其他的农具,父亲说,大家一起用吧。后来我离开了乡村,把所有的农具归还了父亲,只带着一把铁锨和一张锄,进了城。也带走了我割舍不断的乡情和父母的殷殷期盼。
如今,我每次回家,都要去偏房里看看那些农具,尽管已经破烂不堪。我把这些农具的前世今生,讲给女儿,讲给外孙女,她们好像在听讲天书。很多的农具,已经被机械所代替。但那一代代人的记忆,是永远抹不掉的。父亲说,农民的手里是不能空着的。一件农具握在手中,就握住了今天,握住了明天,握住了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