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都市报
-A10版:朝花周刊-2023年12月30日
日期：12-30
半岛全媒体记者 孟秀丽
青年女作家孙未的悬疑侦探小说《瓶中人》近期由作家出版社出版。书中,孙未细腻敏感地捕捉到都市人群的种种心理问题,以全新的角度描摹都市人的生活和情感状态,把都市人的孤独、骄傲和疏离描摹得入木三分,犀利透彻地解析出男女之间复杂微妙的情感,将社会精英女性群体的内心世界刻画得淋漓尽致。该作品悬念迭出,烧脑反转,险象环生,被誉为不可多得的现实主义悬疑佳作。日前,接受半岛全媒体记者专访时,孙未表示,这部小说是她与朋友打赌进行类型小说创作的试水之作,感觉“很好玩”,此后又“放飞自我”写了多部类型小说作品。
>>>始于“打赌”
尝试类型小说创作“很好玩”
记者:首先请介绍一下《瓶中人》的创作缘由或契机,以及创作历程。
孙未:当初开始写《瓶中人》这部犯罪小说是因为和朋友打了一个赌。此前我一直是写文学类小说的,朋友问我,能不能、敢不敢写个通俗类小说(类型小说)?犯罪、科幻、言情任选,我觉得超级好玩,就写了《瓶中人》,不但是犯罪加科幻加言情,而且还很现实主义。读者反馈说,非常真实细致地还原了上海医药行业群体打工人和都市女性的生活和内心。现实主义是因为我之前写文学类小说的习惯。我是个非常孩子气的人,好奇,喜欢尝试没有做过的事情。自从写了《瓶中人》,我就放飞自我又写了很多犯罪小说,还写了科幻小说,真的很好玩。
所谓的文学类小说和通俗类小说在圈内算是两个不同的领域,但我本人觉得,其实划出这个界限没有必要。目前我在德国读博,做文学理论研究,我发现德国学术界对这个界限的态度更加极端,所有文学理论都无视通俗小说的存在。那么已经被列入经典的通俗文学怎么办呢?他们就把这些当做文学类小说来研究,绝口不提它们是类型小说中的哪一类。我忍着没向德国人科普,中国有个成语叫掩耳盗铃。
记者:“瓶中人”有怎样的隐喻或意象?为何选择以此为书名?
孙未:《瓶中人》这个书名有三层含义。第一,这是一个由抑郁症新药研发与实验引发的故事,故事中的人物都是医药行业的人或与医药行业有关。故事中的大部分人物,包括死者、调查案件的主角团、与案件有关的人,都或多或少嗜药成瘾,有各种各样的心理问题。瓶子的第一层含义是药瓶。
第二,这是一个为生活在孤独中的人们而写的故事,故事中每个人都像蛇身处瓶子里,只能模糊地看见对方,也只能被对方模糊地看见。他们只能听见自己说话,却听不见对方的声音。人与人之间隔着冰凉的玻璃,不能相互拥抱,也永远不能知道别人的生活是怎样的。
第三,作为悬疑推理小说,真相应该只有一个。然而我们最后得到的真相就是真相的全部了吗?故事的结尾,主人公在老房子的窗台上发现了一只旧药瓶,药瓶里有一只小飞虫正在不停地飞翔,它自己觉得天高海阔,其实身处的整个世界不过是窗台上一个废弃的旧药瓶。我们人类,可能也只是旧药瓶中的这只小飞虫,这个世界也许比我们想象的广阔得多。
>>>女主带入感强
感叹当下精英女性“太难了”
记者:《瓶中人》以全新视角描摹都市人的生活和情感,特别关注精英女性社会角色下的生活和心理状态,您对这一群体有怎样的认知或看法?作品更想表达怎样的意义或情感?
孙未:主人公周游是一家医药公司法务部的新人,一个性格很迷糊、严重社恐、喜爱胡思乱想且有严重网瘾的单身女孩,29岁了,可以想象她受到的逼婚压力有多大,可是在故事的开头,她还没有男朋友呢。小说的视角会给人造成错觉,初读时会以为是全能视角,但仔细读下来,你会发现这些貌似全能视角的部分,其实都是周游一个人的脑补!是周游在网上看到的资料,她从同事和警察那里听到的案情,她自己的想象和推理,甚至是她的胡思乱想。
这一方面会让读者有很强的带入感,让读者进入这个单身女孩的私人精神空间,跟着她一次次去解谜,跟着她困惑、不安、恐惧,跟着她去感受一个单身并有社交障碍的女孩子深深的孤单,跟着她去恋爱。另一方面,这也是一个双重智力游戏,读者在燃烧脑细胞,推理还原可能的犯罪过程以及哪个人是凶手的同时,也要注意分辨,哪些是周游的脑补,哪些是她告诉我们的真实信息。
周游要调查的谋杀案中的死者凑巧都是单身女性,比她年长一些,正是她将来想要成为的精英女性,而且周游发觉,这些女性的生活怪癖与她有很多相似之处。然而,那些她想要成为的女性都已经是冰冷的尸体,她们的公寓、谋杀现场和以前生活中的所有秘密都向她打开,令周游惊讶的是,她们真正的样子和以前人们了解的是完全不同的。周游着手调查她们以往真正的人生与心灵的历程,这不仅仅是为了解开她们死亡的秘密,周游正在了解这些相似的灵魂,想象自己将来可能会以怎样一种方式孤独地承受人生,去谋杀别人,被谋杀,或者杀死自己。所以其实这本书原来还有另一个书名,叫做《单身太久会被杀掉的》。
我对于大都市精英女性这个群体的看法是:她们太不容易了!当代世界对女性的要求越来越高。我在18个国家的四十几个城市居住过,就我个人在生活中的观察和了解而言,我觉得德国和瑞士的女性地位远远没有冠冕堂皇宣称得那么高,同样的工作同样的职位,男性工资比女性高是很普遍的。话说以前男女不平等的时候,女性要在家里做全职保姆,任劳任怨,以男人马首是瞻。现在宣称男女平等,那女性必须要上班赚钱,为自己买单还要养家,事业上必须要和男人一样成功。而且还必须经营好一段美好的婚姻,养育足够的孩子,在家里一样还是全职保姆,以男人马首是瞻,在职场上也是以男性同事马首是瞻。男性大龄未婚是“钻石王老五”,但是请想象一下:女性大龄未婚得到的是什么社会评价?女性如果没有生育孩子,没有自己的事业、靠男人养活,女性在家不愿意做家务,又会得到什么样的社会评价?这也太难了吧。我想对广大女性朋友们说:自己怎么高兴怎么来,不必在意外界的评价,生命中值得珍惜的他人,是那些不以标准来衡量要求我们,有共情能力,也同样愿意花时间真正了解我们的人。
>>>写作像使用魔法
建模虚拟世界,观照现实人生
记者:以女主角周游的视角追寻案件真相,逐一拨开案件迷雾,结果险象环生,案件人物关联交织,一步步推理、推翻的情节推进和反转,您创作这样烧脑的故事,在故事结构方面有怎样的经验或心得?
孙未:我小说里很多细节描写上海地标建筑中的场景,都是一比一复刻的。写作一部小说前,我会先在虚拟空间里构建出一个巨大的模型世界,从真实世界中取材,但与真实世界会有似是而非的差别,这个过程很像诺兰导演的《盗梦空间》中的筑梦师对每一层梦境世界的建模。我建造的世界通常会远远大于小说中会用到的场景,这个世界中人物经历的私人与共同的历史也会远远长于小说中出现的内容,在这个世界里,每间房间的细节、门窗的花纹、家具的质感,商场自动扶梯的运行速度等都可以随时被提取出来。最主要的是,这个世界每个角色都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漫长的过去和未来。这个最终被写出来的故事有如这个运行着的巨大世界中的一个片段和一个角落。这样增强了作品的延展性,即使作品有一天扩展,也不会违背这个世界的规则,而且小说里的世界会更真实,没有边界。在这样的基础上,我才开始设计这个故事的结构和讲述方式。
这个故事是一个全能推理结构,每一个人都有足够条件被推理论证为连环杀手,包括周游本人在内。但每个人又只有很小的证据,不足以成为凶手。这是一个人人都有嫌疑的世界,这样的设定一方面是故事技巧使然,因为探索的过程远比知道真相那一瞬间更快乐。
但是更重要的是,在写作这部小说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有个细思极恐的真相:绝大多数人恐怕都是透明人,尤其是在北上广这样的大都市里,我们通讯录上的联系人多得数不胜数,然而没有一个愿意真正了解我们的人。我们总在扮演一个合适的社会角色和工作角色。但名片之外我们究竟是怎样的人,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可能真要等到发生了谋杀案,案件还要关乎几亿人民币的预期利润,才会有人花时间去了解另一个人被掩饰过的真实生活细节、性情嗜好与内心曾经激烈的波澜吧。这种透明人并不是通常意义上不被人注意到的人,或者孤独终老的人。恰恰相反,他们可能很成功,职位和收入都不低,可能有很美满的家庭,甚至可能很有知名度和影响力,可能闪闪发光。然而,却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是怎样脆弱复杂的一个人,仿佛那个真正的自己从没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所以说,这样的结构与其说是为了推理的过程更有趣,不如说,这个故事并不是为了推理而写的,而是借周游的破案过程来呈现每个人的内心世界,写出将每个人当做独立个体来悉心理解的更有温度的世界。
记者:您的小说时间线非常鲜明,对时间的把控几乎精确到以秒计,这样处理是有何用意?以“就是想让你知道”论坛发帖为破案线索,这种设置又出于怎样的考虑?
孙未:我们在现实世界中是无法控制时间的,但是在小说的世界中,时间就是作者的工具,所以我一直觉得写作本身很像是使用魔法。在文学基础理论中就有关于时间的论述,在故事的叙述中,时间不是被拉伸,就是被缩短,被跳过,被重复,或者被静止。我在《瓶中人》的叙述中还标注了具体的时间,一方面是为了大家可以一起参与推理案情,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纪念那个已经流逝的时代,当时我们还沉迷于网络论坛,使用MSN,我居住的上海街区拐角的便利店也还没有拆掉。我经常感慨,时间流逝的速度不是匀速的,而是一个世纪比一个世纪更快,生活在当代的人们一生之中经历的变迁可能比古代人们几辈子经历的都多。
“就是想让你知道”论坛发帖为破案线索,是为了纪念网络虚拟世界的出现和发展。现在大家可能对网络世界习以为常了,而且对于某些职业来说,网络世界远远比现实世界在生活中占的比重更大。但是曾几何时,我们没有网络,我们的脚下只有水泥地面,曾几何时,网络也仅仅被用作发送电子邮件,和电话座机的功能差不多。
记者:近期有何创作规划?
孙未:我近期写博士论文的压力有点大,所以相对写小说的进度比以往慢,而且因为我的博士论文需要德语、法语、英语、意大利语、中古和近古德语、拉丁语和古希腊语等,所以我很担心会影响中文写作的语感。尽管如此,我还是一直非常有规律地写作,《瓶中人》是我出版的第30本书,明年会有第31本,也是犯罪小说。目前我正在写作一部文学类的中篇小说,关于动物和人类的关系,同时在写另一部长篇的犯罪小说。今年我还用德语写了一部关于猫的奇幻中篇小说,和另外12位德语母语作家一起在德国刚刚出版了一部奇幻小说合集,目前在亚马逊上销量还不错。另外我还用德语写了三首诗,发表在德国的一家文学期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