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都市报
-A13版:评论区-2023年12月23日
日期：12-23
特约评论员 宋守山
青岛科技大学传媒学院副教授,媒介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负责人
寄语2024>>>
这期报纸出街的时候,应该在冬至次日。忽然想起白乐天的那首诗,“邯郸夜里逢冬至,抱膝灯前影伴身。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
愿大家新年快乐。愿你我在变化之中,都能心怀理性、笃定前行,愿所有的远行人在新的一年里,都能行稳致远。
年底,忽然想写一篇小作文,题目都拟好了,叫做《庶民的共情:打工人、丈母娘、董宇辉、流量社会中的舆论及其生成》。
在刚过去的东方甄选风波中,一个被戏称为“丈母娘们”的群体,对董宇辉持续关注与支持,由此所引发的网络热潮,席卷了整个互联网络,最终以董宇辉的“升职加薪”而告终。一场网络舆论“影响了”本该是一个公司内部的人事任命,此类事件,真是好久没有见到了。
当然,至于是否是网络舆论对东方甄选的内部事务产生了影响,“丈母娘们”是否在小作文风波中起了决定性作用,我们实际上并无从得知。但东方甄选的确在熟练地“洞察”舆论,顺应民意,最终赢得了一个看起来多方都满意的结果,最终这场民意汹涌的口水仗之后,其市值增加了60亿港元。
看起来皆大欢喜,各方共赢,连一些“自媒体”也因对此事的关注而收获流量。当然,所有的流量汇集到了一个叫做“利益”的点。可这一事件让我们警惕的是,在“流量社会”中的情绪以及对情绪的引导。
在几乎所有的网络事件中,因为情绪和情感的卷入,都深度影响了事件的走向,在网络社会甚至是流量社会中,不可避免地成为一种新的个体生活状态,无论你是否愿意,都已经深陷其中,让你都没有时间去仔细思考、去认真关注当下变化,不由得让人在这寒冬岁末感叹一句:时间都去哪儿了?
倏忽一年,有些事情近在眼前,又很陌生。忙碌的人们似乎已经忘却,一年前的此时,刚刚“解封”,没有人再去查验健康码,甚至让人有些不适应。然后在这日常生活“重启”的一年,不知是时间过快了,还是满怀欣喜地投入日趋“正常化”的生活中,以至心无旁骛。此外,这似乎也是个人注意力极度分散的一年,个体情感业已形成了对于生活的深度嵌入,这种状态让我们在警惕一种叫“流量”的裹挟。
刚刚过去的一年,也是“线上”生活成为日常的一年。这一年里,我们习惯了“流量”,以及被“流量”所改变的生活。截至马上就要到来的2024年,互联网接入中国刚好第30个年头。在此前的27年里,互联网已经对个体生活产生了多元影响,并引发了正负多方面的效应,而对个体的深度嵌入却远没有新冠疫情期间的影响大。在长达三年的时间里,互联网的云生活岂止是在重构“舆论场”,它已经对我们线下生活及生存状态形成了深度影响。不仅是个体的交流,整个生活状态都已经形成了对于互联网的深度依赖。此种互联网对于个体生活的深度嵌入,也推动了社会的全面转型。
每当我们感叹“转型”“变局”的时候,可以反思的是,人类何时不处于变局之中?从“天地玄黄”到李合肥的“秋风宝剑”,变局时刻发生,或于细微之间,或宏观呈现。只是我们当前所处的变局,与往日有所不同,今日的变局之中,“生产力”的提升与“舆论”的生成,同步进行。但是,对当今社会而言,互联网又是一种信息的传递技术,也必然会对公众的个体表达产生影响,就比如说年底“丈母娘们”对董宇辉的“神助攻”就是很好的一例。于是,在两种状态同时交叉出现的时候,就产生了一种被人称之为媒介化社会或者互联网社会甚至是流量化社会的状态。
无论冠之以何名,在这种社会中,以“流量”为代表的注意力不仅关系到点击量,也关系到媒体的影响力,甚至是社会资源的分配。那么,在面对这种变局的过程中,持有何种心态,以何种姿态与之共存,则极为重要。这种状态我认为是“理性”。
在关注当下的时候,我们除了谈论需求、供给、股指以及就业等现实话题,除了人口老龄化、社会环境变化以及科技、产业等宏观问题,也应将目光投向个体生活以及由此所交织的公共生活,它已经日渐为互联网所左右、所编织,甚至超越了“信息茧房”的初级时代,也超越了“大数据杀熟”的最初状态,不断进化,形成了对现实生活潜移默化的影响。让人身处其中但不自知,甚至让你在“复盘”“推理”的时候,还能觉得甚是“合理”,这似乎是大数据让我们所面临的常态。
技术的进步之快可能让我们有点惊诧。我们似乎应该记得在2022年左右,对于信息技术的了解来自于一个时髦的词语——“元宇宙”,这个词似乎承载了人类无限的想象。2023年,“元宇宙”似乎更进一步,我们又在关注一个叫“AI”的新名词。专家们告诉我们,这种技术已经意味着人类距离虚实结合的“新状态”又进一步。
那么,身处科技引发的巨变之中,作为身处其间的生命个体,对技术的熟稔程度,对自身心态的把握,自然也就成为能否在这种变局中不为所惑、不为所惧,而有所成长和收获的关键所在。这种能力,我们称之为“理性”。在这个技术引发的大变局时代里,自身的判断力和辨别力,已成为一种极为宝贵的个体价值。
对个体而言,“理性”是提升“判断力”的前提。“流量”最终关乎影响力,但更关乎利益的生成。我们都说传统媒体的广告是基于对受众的出售而实现,那么“流量”的制造就是以“售卖”网民为动力的。这也使得网络社会中的纷纷扰扰日甚一日,其“专业力”也不断提升。比如,我们经常说“有图有真相”,可当下即便有了视频,也难以说是“真相”。12月17日,聊城公安发布了一则“警情通报”:40岁的女网民“林姐肉夹馍”,“为了吸引流量、博取关注,自行设计场景,编造虚假信息,让其母亲配合摆拍视频,并在网上进行传播,造成恶劣的社会影响”。这条“给住院婆婆吃泡面”的虚假信息,换来的是治安拘留5日的行政处罚,其网络账号也被永久关停。进入12月,中央网信办开启了为期一个月的“清朗·整治短视频信息内容导向不良问题”专项行动。但是,正如生活不能完全靠他者一样,对于个体的保护如果仅仅是依靠有关部门的管理,的确能够形成晴朗的网络空间,但最终还是要提升自身的判断力和分辨力,不要那么轻易地被“情绪”卷入别人的“流量”之中,成为流量收割的韭菜。
对社会而言,“理性”则更是“建设性”的基础。社会之进步,生活之提升,靠的不是呼天抢地,也不是投机取巧,靠的是我们基于“理性”对于当下的判断。我们在做出每一个决策的时候,都应该在“理性”的关照之下,既能抬头看天也去低头看路。我们更应该知道,技术会引发个体的不适,对于人类而言,却终究会推动社会的进步,不能因为些许负面的效应就不去发展科技。毕竟技术的提升,终归是要向善。
如果说新技术像一个被打开的潘多拉盒子,那么,能否为人类造福,关键是如何去使用它。就比如当地时间12月8日,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宣布批准两款基因编辑疗法上市,这意味着人类开始进入一个新的疾病治疗时代,基因疗法不再是一种技术或者是一个科学概念,而成了被监管的药物。时下所流行的AI技术也是如此。有报道说,这些技术甚至会让虚拟人拥有意识,不仅会产生伦理问题,也会对人类的生存带来威胁。但是,如果对这些技术利用好了呢?就会造福人类。如京东原副总裁蔡磊在12月初宣布,基于最新的AI工具等先进技术,已经在渐冻症的病因上获得了突破性发现。其实,蔡磊的事迹本身就是一个“理性”的代表。众所周知,渐冻症是一种人类的罕见疾病,当前不仅没有治疗方案,甚至连致病原因都无从知晓。但是,面对这种疾病,应该做出何种选择呢?求神问卜还是沉浸在绝望之中?估计常人大抵如此吧。但是蔡磊没有,他在2019年确诊渐冻症之后的几年间,没有放弃,而是冷静地去寻求技术突破,这种明知不可而为之的精神,是一种何等的“理性”呢?
所以,无论处于何种生存状态以及精神状态下,“理性”都是所有大变局中最为宝贵的定力与财富。特别是当前,社会的深度转型,必然会产生一些调整,这种调整也会引发“不适”。如果基于自身的理性判断,而去采取相应的措施,则会行稳致远。因而,“理性”终将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学会保持的状态。
行文至此,一年将尽。又一场雪纷纷扬扬落了下来。作为一个媒体研究者,忽然想多说一点,在这个纷纭多变、流量横行的媒介化社会中,珍惜传统媒体的价值吧。都说媒体是社会之公器,新闻是个体看待世界的标尺和认知社会的路径,普利策有言:“倘若一个国家是一条航行在大海上的船,新闻记者就是船头的瞭望者。他要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观察一切,审视海上的不测风云和浅滩暗礁,及时发出警告。”一百多年过去,媒体的形态已经呈现出沧海桑田之态,但普氏此言却越发显现出它的价值。
今年是媒体深度融合上升到国家战略的第10个年头。媒体融合之所以从媒体自身的个体行为被提升到如此高度,说到底也是社会与媒介的多重转型,影响了作为社会公器的舆论发挥。身处网络碎片所形成的信息浮沫之中,我们应该庆幸还有一个叫“编辑”的群体,在以其专业力和辨别力为受众提供新闻,以至于我们能有所理性地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