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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岛都市报 -A12版:朝花观澜-2023年12月23日

日期: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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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12]朝花观澜       上一篇    下一篇

韩子慧

年,既是开始,又是结束。认真论起来,春节该是特定的一天,年却早从腊八就拉开了序幕。顺口溜讲“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腊八蒜,都是好吃的东西。腊八蒜腌出来带着一抹翠色,正儿八经过年的时候启出来做爽口解腻的小菜,最合适不过。
小年时扫尘,家恢复了窗明几净;再包饺子、放鞭炮、吃灶糖,把灶王爷好好送上天,希望他在天庭多说好话,来年有个好年景。
小年过了,就要开始准备过年的吃食。过年馒头要用白面反复加上面粉揉,呛面呛得硬硬的,才能揉出表面光洁不易变形,吃起来口感松软又有韧劲儿的馒头。过年馒头不仅讲究呛面,还要美观,做成寿桃、石榴和加上枣的“枣鼻子”、枣山,还要专门做两条盘起来的“剩虫”,一公一母,公的周身用剪刀剪出尖刺,母的戳上一身小圆圈,放在米缸面缸上,寓意年年有余。还要炸“炸货”。妈妈说,她小时候姥姥是用地瓜和面,现在家里则已经用上了牛奶鸡蛋和蜂蜜;陶的或木的模具“卡子”却从姥姥手里传到我家,每年仍然尽忠职守,做出和妈妈小时候长得一样的“炸货”来。
小时候,过年时惯例的大扫除是我和妹妹最喜欢的活动。家具格局为了方便打扫变了样,又常在犄角旮旯发现被我们弄丢的小玩意儿,家好像变成了藏宝之地。我们总是很兴奋,妈妈知道我们尚有分寸,也乐得纵容我们胡闹。快过年“扫灰”的那几天,总是妈妈在厨房忙活,我们在卧室客厅边玩边收拾。滚到沙发底下的发光弹力球、许久没有被想起的喜爱的书、口袋里的彩色玻璃糖纸……都能引发我们的玩心和惊叹。
我童年最美好的记忆之一,就是一次扫灰时的场景:趁着收拾了一天的休息间隙,十几岁的我躲进衣橱看书。房间有些昏暗,只开了一盏小台灯,幽幽地发出黄色的光;妈妈在厨房弄晚饭,时不时跟我说话,声音在油烟的嘈杂中变得小而模糊,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一小部分的我身在此处,而绝大部分的我在书里、斯嘉丽·奥哈拉和瑞特所在的海上。书里书外的一切都如梦似幻。
长大之后,年渐渐褪去了迷人的面纱,变得平平无奇。妈妈逐渐力不从心,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几乎一手包办所有事情,做馒头,炸炸货这样的事情渐渐变成我和妹妹在做,妈妈则在一边指挥。可我和妹妹手笨,总是做不出她理想的样子。我们都上大学后,家里也很少会像小时候那样,被我们玩闹弄得很乱。拖拖地擦擦窗,给家里的花修剪浇水、擦掉叶片上的灰尘,看起来就已经非常整洁,收拾家也成了例行的公事;春晚没有以前那么精彩;鞭炮禁放后,记忆中过年时满地的鞭炮红纸和淡淡硝烟味也成为历史。年味似乎越来越淡了。
前年农历二月,随着95岁高龄的姥姥的去世,似乎那些通过姥姥跟妈妈和我们联系着的土地也好,土地上生长的作物也好,土地上的劳作、同劳作相关的风俗……它们和姥姥一起松开了我们的手。我再也不能去帮姥姥剥苞米、种豆角了,也不能坐在姥姥炕头上一边吃冰糖一边帮她剥花生了。我小时候在姥姥院子里爬过的石榴树也垂垂老矣,再不能恢复当年的丰姿……农耕时代的余韵从妈妈时就开始退却,而到了我身上,渐渐只剩下一个影子,只能偶而在对风俗的溯源中瞥见。
不管对于妈妈还是我们,熟悉的那个年的远走都是一件遗憾的事情。妈妈年轻的时候爱写诗,年纪渐长后又写了很多散文。那些散文字里行间总是流露出对过去的怀念,有的是对她的童年,有的是对她陪我们度过的、我们的童年。前段时间她将发表的新作发给我看,写的正是过年的事情。那么多细节对我而言已经有些模糊,却在她的笔下突然抖落灰尘,色彩鲜亮地站起来,我才突然明白曾经觉得繁琐的年俗的意义。
它们是通向过去的钥匙。不管一个人的过去还是一个民族的过去,历史和时间就在这些形式和精神里存活,并代代相传下去。没有了这把钥匙,不管是个人还是群体,都难免陷入某种精神的彷徨和困境,情感也自然无处落脚,无所依靠。
今年回家,我想和妈妈一起过一个完完整整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