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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岛都市报 -A11版:朝花周刊-2023年12月23日

日期: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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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11]朝花周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半岛全媒体记者 孟秀丽

知名学人、青岛市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翟广顺的新作《青岛文学史:1891—1949》日前由中国海洋大学出版社出版。该书是翟广顺“我的青岛”文化教育史著“三部曲”压轴之作,是其积半个世纪学术生涯、独力完成的学术论著代表作。该书缕析了青岛文学界1891~1949年间的发展情况,钩沉了众多青岛本土作家,爬梳了外地来青寓居、旅居的作家们的生活与创作,这部皇皇70余万字的鸿篇巨制,一网打尽在青岛文学史“雁过留痕”的学人与著述,被岛城学界誉为研究青岛文学史的扛鼎之作。日前,接受半岛全媒体记者专访时,翟广顺介绍了自己创作《青岛文学史》的情况及对作家的评价、分类等深度话题,并分享了一些闻所未闻的趣谈。
>>>还原真实的王统照
“中国新文学的先驱”名副其实

记者:作家作品是您的《青岛文学史》的主干,而王统照则是最突出的人物,您用了足足两个章节来表述他。有研究者做过统计,王统照这个名字在您的《青岛文学史》出现了629次,这个数字还不包括剑三、提西、息、梦观等王统照在青岛使用过的笔名。您笔下的王统照究竟是一个什么类型的作家?在山东乃至中国近现代文学史上,王统照应当处于什么位置?
翟广顺:将王统照定位于“中国新文学的先驱”,是无可厚非的。在现行大学统编教材《中国现代文学史》中,王统照的名字出现在上世纪20年代,之后便极少提及。臧克家、田仲济先生都认为,王统照在中国文坛的地位评价过低、压得太低,不公允,并指出这“与人事关系、行帮之风,大有关系”。
我的《青岛文学史》不想纠缠评价问题,而是以所能发现的文献史料,还原一个青岛文学史上真实的王统照。为此,我在第一章用了2万字为王统照写了一个整节,在第六章使用7000字为王统照上世纪40年代的创作写了一节,又在第七章为王统照的《青潮》杂志写了3000多字,另外还在臧克家、吴伯箫、于黑丁、徐中玉、杜宇等人的专节里多次论及王统照。王统照的名字布满了我的《青岛文学史》。我为写好王统照,分配了很多注意力,真的不比老舍、沈从文少,老舍在我的《青岛文学史》出现了531次,沈从文423次,而王统照的文学成就远不及老舍与沈从文,王统照与老舍、沈从文着实不在一个“咖位”上。
诚然,王统照在青岛写了著名的长篇小说《山雨》,还发表了《沉船》《海浴之后》《号声》《刀柄》《火城》《灰脊大衣》《“小天分人”的生与死》等小说,及《青纱帐》《黄昏阵》《蜀黍》等散文,《这时代》《爆竹》等诗歌;他还创办了青岛最早且最有影响的纯文学期刊《青潮》,与老舍、洪深、赵少侯、黄公渚、徐中玉等因文交好,并扶植了一批文学新秀,像臧克家、吴伯箫、杜宇、于黑丁、孟超、姜宏、王玫、李同愈、王匠伯、刘燕及等都得到了王统照的大力提携,他的家观海二路49号“息庐”如同新文学灯塔,成为众多“粉丝”神往的地方。王统照对青岛文学界的贡献,还应当包括1945年抗战胜利后至1950年3月赴济任职前的创作,但由于《青岛文学史》下限到1949年6月青岛解放,未能对王统照上世纪40年代后期及至50年代初的创作进行全面扫描,也没有作出最终评价。
王统照的文学创作涵括小说、诗歌、散文、散文诗、翻译文学、小品、寓言、序跋、创作谈等多种文体文类,这是他高人一筹之处。坦白地说,我并不十分看好王统照的小说,特别是长篇小说。当时有人将《山雨》与茅盾的《子夜》相提并论,以“山雨子夜年”比附,当作顺口溜无大碍,但作为学理性评价就得掂量掂量。《子夜》在后来节节攀高,《山雨》却被时间的洪流吞没,王统照的小说成就影响了他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段位”。
对于王统照的创作,我更看好他的诗歌。不仅新诗写得清新粹美,旧体诗也锐达丰赡,在品质上不接受任何瑕疵。1936年春节期间,王统照在青岛填的词《月上海棠·咏水仙》,既有一种幽幽的古典况味,又有华兹华斯式的浪漫。在中国旧体诗中写出西方流韵,唯有王统照出得了手。不必否认,讨论他的译诗迄今仍是学界的热衷。《剑啸庐诗草》和《剑啸庐诗存》是王统照的代表性旧体诗集,其中《剑啸庐诗草》于1923年10月在青岛编订,1982年6月出版《王统照文集》第四卷时,以《剑啸庐诗草》的题名,收了王统照200多首旧体诗;2009年4月出版七卷本《王统照全集》,又按《剑啸庐诗草》《剑啸庐诗存》分别编汇。王统照触旧出新,他把时代生活的动态,尤其精神文化动态的热诚反映到新诗中来,又让旧体诗呈现出自身的质性。艾青编选“中国新文学大系”第二个十年(1927~1937)诗集时,共计收了93名诗人的作品,除去数量最多的艾青、臧克家、戴望舒三人外,名列第四位的便是有11首诗入选的王统照。前三位均系诗人,可见王统照在诗界的知名度。

>>>打捞文学原生档案
“发现”一饱诗兴的废名

记者:废名是您的《青岛文学史》中特别关注的人物,而青岛、山东乃至中国文学史以往的研究,几乎都把废名给忘记了,您却把废名写成了青岛文坛的“熟脸”,让读者近距离地看清了废名。您是如何发现废名的?
翟广顺:发现文学上的废名,是我做《青岛教育史》开始的。上世纪30年代的青岛铁中,是一个被忽略的文学角落。那里不仅有废名的足迹,杨晦及妻子郝荫潭也在此教过书,修古藩、顾绶昌、王赓虞等在青岛铁中落脚时,都留下了值得回味的雪泥鸿爪。
废名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怪咖”,因“生得很怪,额如螳螂,眉棱骨特别高,因为生过瘰疬,脖子上很多伤痕,说话的声音也低而且哑”,而不被待见。虽不敢怀疑杨振声以貌取人,但与当时同为“京派”作家的沈从文比,无论文坛名气还是作品水准,废名远在沈从文之上,然而杨振声还是选择了沈从文。究其原因,端赖“后台”。沈从文的介绍人是徐志摩,而推介废名的却是周作人。杨振声长国立青岛大学,广邀名家硕学,青岛学界不少专家说杨振声聘请名师不徇私情。其实不然,废名吃“闭门羹”,问题出在介绍人周作人;不止废名被拒之门外,请周作人说项的杨晦也碰了壁。
听到杨振声那声“砰”的废名,只得屈就青岛铁路中学教国文。当时的铁中因建校舍,租借了国立青岛大学的闲置房舍。不难想象,同在屋檐下却不被理会的废名,在青岛度过了三个多月憋屈的日子,时间当在1931年12月底至1932年4月初。废名向以小说名世,但留给青岛的则是诗歌,他在青岛写作、发表的诗,载于《冯文炳著作年表》的就有《斗方夜谭》之十、十一、十二,《沉默》《亚当》《止定》《诗情》《眼明》《梦之二》《无题》《草·树·花》《画》《拔树梦》,此外还有与周作人通信中附寄的诗篇。周作人在致俞平伯的一封信中透露:“得废公来信,内附二诗,嘱转呈,特为呈上。该公似文思诗思均佳,岂亦地灵人杰欤?”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废名,只在20年代初写有白话新诗,1927年后就转向了小说创作,直到1930年才偶有诗作。1931年竟出现诗歌“井喷”现象,一年写了57首诗,1932年之后又静默了。因此有理由认为,1931年废名来到青岛后才诗兴大发。废名在青岛结成诗集《天马集》,4月离青后又写了《海》《掐花》《妆台》《花盆》等,5月在北平结集的《镜》收诗40首,其中大多是青岛的篇什。若冠以“诗人废名”,恐怕不被认可,但在青岛,废名的诗兴却得到了饱和性满足。
由于废名游走在中与西、传统与现代之间,他的诗自由无韵,生涩古怪,句式跳脱却隐隐相连,在恍兮惚兮之间驰骋想象,表现感觉的挪移,追寻深邃、神秘,实现诗情的自然流动与诗意世界的营造。对于废名的诗,读者不多,他可能是中国现代作家群中读者极少的一个。但身居香港的著名文学史家司马长风则认为,废名在文坛圈内的“品望极高”。他就像搓揉后的面团,满是筋道,至于滋味如何,全凭对诗美的口感尺度了。

>>>厘清作家分类
带读者认识青岛“萍游作家”

记者:作家分类是文学史的重要命题,这个问题的答案有助于认识《青岛文学史》中的“萍游作家”,您介绍了苏雪林、陈荒煤、艾芜、沙汀、巴金、俞平伯等人在青岛的写作。对于出现在青岛的作家,您是怎样归类的?
翟广顺:作家分类事关作家谱系的建构,“萍游作家”是我在《青岛文学史》中使用的概念,有点“长见笑于大方之家”。与中国现代文学史立足于宏观视野、着眼于大关目和大名家的国家范式不同,地方文学史则要以田野调查的方式,勘探并绘制文学地图,要在视线关系中发现作家作品的存在性。我对自己的要求是,《青岛文学史》应当是一部作家文学现场的原生档案。
对20世纪上半叶青岛作家进行分类,充满了学术张力。我主张,以作品为中心,以作家活动身份为归类原则,从具体到抽象,再从思维抽象走向思维具体。相对于于黑丁、周浩然、鲁丁、废丁、黄耘、刘燕及等青岛本土出生的作家,王统照、杜宇、李同愈、孟超、王度庐等其实是生于外埠“定居”青岛的作家;闻一多、梁实秋、老舍、沈从文、陈翔鹤、袁勃、臧克家、徐中玉、蔡天心等在青岛或教书、或求学,实属“羁居作家”;而像苏雪林、陈荒煤、艾芜、沙汀、巴金、俞平伯、柳亚子、卞之琳、何其芳、蹇先艾、柯灵、郁达夫、端木蕻良等旅游青岛留下文字的作家,用“萍游”表述,或可更准确、贴切一些。
论人数,青岛文学史上的“萍游作家”最多。今天主要谈一下苏雪林和端木蕻良。
苏雪林在青岛逗留接近一个月,时间当在1935年7月底至8月下旬。苏雪林给青岛文字上的厚爱,令人吃惊和感动,她用了6万字的篇幅对青岛福山路、汇泉海水浴场、湛山精舍与水族馆、中山公园、太平山、万国公墓、栈桥,以及崂山北九水、王哥庄、白云洞、明霞洞、上清宫等,进行了纤毫毕见的描绘,形成了《岛居漫兴》20篇和《劳山二日游》9篇。她恐怕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用散文表现青岛文字最多、最倾力的女作家。苏雪林的游青散文,语体华丽秀韵,富有诗情画意,映现出独特的生活情趣,但也流露出孤傲自赏的一面。
端木蕻良1937年7月7日至8月7日旅居青岛之行,他喜欢在雨天里从桥亭里向外观雨,在晚潮来临时站在岩石上看着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升起。端木蕻良留给青岛的文字是散文《青岛之夜》,9月5日在上海发表在由《呐喊》改名《烽火》的杂志上。他可能还写有一篇未刊之作《钻浪》,并为短篇小说《红灯》和长篇小说《大时代》的写作寻找到了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