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都市报
-A11版:朝花观澜-2023年12月02日
日期：12-02
张毅
寒冷最先袭击脆弱的事物。故乡的田野里,树叶由深变浅,落叶哗哗响着。几场寒流过后,灰蒙蒙的天空开始下雪了。雪落在肃穆的树枝上,落在高高堆起的草垛上,落在故乡开阔的平原上。河流、田野和村庄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故乡白茫茫一片。
下雪之后,老家前面那条河冰封了,河面被厚厚的冰雪覆盖着。北风“呜呜”地吹着,冰冻的声音“咯吱咯吱”地从河面传来。封河以后,许多孩子在冰上抽陀螺,一些老人拄着拐杖,慢悠悠从自家柴门走出,颤巍巍地走在河面上,他们回想起年轻时在河里游泳摸鱼的日子,感叹时光只留下回忆和深深浅浅的皱纹。那些更加年迈的老人已经不能去看河流冰封的样子了,他们聚集在向阳的墙角,抽着烟,用回忆打发余下的时光,他们谈论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这些大的话题,当然,最多的是说些张家长、李家短的事情。这些历经无数冬天的老人已经习惯了过冬的方式,一件陈旧的老棉袄为他们抵御着冬天的风寒,皱褶隐藏了岁月的尘土。有时他们围着一棵老树或者一个草垛,一前一后地袖着手,慢悠悠地走着,说着地里的庄稼、女人和孩子,然后在阳光下不断怀想和感念。秧歌队常在这时出现,队伍掠过村头的小路,一路敲锣打鼓地扭动着,带着农人的喜悦和祈愿。这种古老的方式传递了农人的知足常乐。我多次在乡村与这些秧歌艺人相遇,短暂的欢愉之后,心里留下的仍是褐色土墙、寂静乡路和漫无边际的雪野。
我常于落雪后的村庄踽踽独行。在童年的记忆中,故乡的冬天总是北风呼啸,雪落不止。这个季节除了雪,还有许多奇怪的事情发生:比如一个女孩在冬夜走失了,家人找了三天三夜,只在雪地找到一只裂纹的石镯；一匹马在冬夜回到自己主人的院子,那是一匹失踪了三年的老马；一些鸟突然从天空掉在地上,像一片片飘落的雪花。每年,都会有一些老人在冬天死去,他们的手布满伤痕,那是一些穿过苦难的老人,苍老如一片叶子,已经被岁月吸干。我有时会在雪地上遥望着天空,希望把那些冻僵的鸟带回家,在炉膛边把它们暖活。但鸟不懂我的心,鸟总是在别处“嘎嘎”叫着,然后冻落在雪地里。这真是一件让人悲伤的事情。因为在童年,只有那些在天空或树上飞来飞去的鸟,能给我带来短暂的愉悦,它们的死会让我伤感。
还有那只被邻居遗弃的狗,那是一只饿得发昏的狗。它的主人拖家带口闯东北了,只留下一只狗和北风鼓荡的空屋子。狗在邻居家门口,只有一丝生息。那时,乡村街头常见被遗弃的狗。我每天定时给狗送吃的,有一次去晚了,那只狗已经不在了。冬天的风呼啸着,每天傍晚我都要在村头张望,期望那只狗突然出现,但狗始终没有出现。时间过得很久,雪一场一场地下着。春节过后的一个傍晚,一个熟悉的影子在我跟前晃了一下,是那只狗。它已饿得瘦骨嶙峋。狗是来向我告别的,它要去寻找自己的主人。狗在回头之前叫了几声,然后永远消失了。以后的日子里,那只狗常在我梦里奔跑,越过冰天雪地的北国,永远地奔跑。
春节过后,雪开始化了。小时候喜欢听化雪的声音,化雪时,那些垂在屋檐下的冰凌,像空瓶子一个个从高处坠落在地上,发出“啪啪”的破碎声。不久,那条河就开冰了。我每年都会去看河开冰的场面。开冰以后,冰冷的河水缓缓流动着,大小不同的冰块冲撞着向下流去,发出隐隐的响声,像男人角力的声音。河上时而有上游漂来的草屑、木块、狗和猫的尸体。
人的一生有时充满阳光,有时落满大雪。我的生命里有一片雪原,经年不化,它在我心里留下寒冷的记忆。这是一种途中的寒意,加深了自己对世界的理解和认知。